“你…”方南逸的身子一晃,倏然喷出大口鲜血。
“阿允!”洛依将他安扶在自己怀中:“你…你身上的伤药呢?哪一瓶才是啊!不要说话,不要动怒,不要再上他的当了!”
墨黑的身影飘然而至,一掌单抵在方南逸的后心之上。
“你真息耗尽无法自愈,我下的手,我知道怎样治伤…凝神静气不可自乱。”温软的气息渡入大脉,扩散在舒缓的经络里。方南逸倚靠在那陌生的胸怀里,恍然如梦一般。
不管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刻…于天下的父亲并无区别。
他狰狞丑陋的容颜里,有绝望的慈爱,有困苦的内疚,有欣然的喜悦,也有慷慨的大义。
若半生所为皆错,生不能同聚,死却可以一家人在一起…终有何惧?
“你可想好了,现在替他疗伤的话,你可真的就没有可能逃出这里了哦。”方贤说。
又一具不知生死的身体被升上了刑架,方南逸的眼神飘至栏外,突然一声大喝震开了陆承谦!
“你做什么?!”不可置信得看着眼前倔强的男人。
“你…带我娘逃走…”方南逸倚在墙壁上在洛依的搀扶下缓缓撑起身子。
“阿允!”陆影儿凄厉的呼喊着:“我不走!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丫头…扶我过去栏外…”男人的话轻柔异常,飘着微弱的呼吸和淡淡的血腥气。洛依抹了一下眼睛,她竟然没有再哭。
能同生共死本就是人间一大幸事,依偎在爱人的怀里看淡轮回,笑观死生,何惧之有?
东陵之下,火海扑面,刑架之上,衣袂飘然。
“肖大哥!”洛依还能分辨出那浴血奋战中肖云边的身影。
“肖兄这样的人,送他一份信义,他会还你一世赴汤蹈火。”方南逸被冷风呛咳几声,骤然大呼:“陛下,叫他们住手!住手!不要再杀人了――”
“你看看他们这些人,”方贤上前,倚靠在栏杆之上:“为了你,他们拼力血战肝脑涂地…对于一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帝王来说…我能留你么?”
“放了我爹娘,放了洛依,放了上清门无辜的弟兄――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便是!”
就在这一声话语未落之时,踏足破风之音明然律动。洛依只觉得衣衫挂过脸颊时有些淡淡的疼痛,发丝拂过眼前划出一道痒痒的痕迹。
黑色的斗篷纠缠着紫色的华服,穿过他们的身侧,跨过朱红的围栏。就像一双墨紫蝶衣,翩然坠塔凌空而下。
“承哥…下辈子但愿咱们可以不用再托生得如此不幸…明明已经相识够早,造化竟是如此弄人。”
“影妹,你一个人真的太苦了。我就带你一起走,到一个永远都不会再痛的地方。”
――
月下院庭,少年抚琴少女舞剑。树影斑驳,羽化蹁跹。以为看不见的红线牵上了便是一生一世一诺言。
女孩的剑凌空沾花,轻镖一样定在那梨木琴身之上。
少年吃惊,单手一抖,跑了一根弦。
他抬头,伴着宠溺的目光无奈得摇头。
“承哥~叫你不好好学武功,将来可是会被影儿一直欺负得翻不了身哦。”少女的笑声犹在耳畔,汗沁香雨,娇喘幽兰。
少年停弦,颔首微笑:“影妹不是说,有坏人欺负哥哥的话,影妹会保护哥哥么?”
“可是万一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不在呢?你除了会读书,就只会跟爹爹摆弄那些机关啊木头的毒虫蛊术的,想想就头皮发麻呢~”少女抱走那长琴,月影下的身影灵巧仙幻。
“这些小东西可蕴藏着大威力呢,纵然千军万马也未必就能与此抗衡。”少年扯住女孩的衣襟,将她一拦入怀:“万一我真的有遇到危险,却宁愿你可以不在我身边呢。这样你就可以逃过一劫咯。”
“傻瓜,”女孩在他额头上轻抚,沿着那绝美的容颜轮廓,指尖变得冰凉:“谁要是敢伤害我的承哥,天涯海角仗剑行,影儿一定会为承哥报仇的。”
“好啦,我的小女侠,”少年轻环女孩酥腰:“就算你武功再高,终究还是逃不出承哥的手心哦。”
――
耳边的风吹在残存的意识里,陆影儿的眼前再次出现那个平静的夏夜,一双人影映在月色荼蘼的庭院之上。
“承哥…答应你的事我从来没忘记。”
“承哥,不管这一生承罪多少,能死在你的怀里,终是无憾。”
“承哥…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让阿允叫你一声爹…”
“承哥…我不委屈也不怪你。因为复仇的路,必然要赌上影儿曾经最纯真的灵魂。这样的我…不该得到任何人的谅解与同情…没有内疚也终是不悔,只愿来生托得平淡,安享盛世,不管是一方磐石还是一片紫藤。在你身边就好…”
紧紧相拥的身子在下坠中不曾放开过一丝一毫的缝隙,堕入轮回却逼不开他们好不容易才攥在一起的手。
火海高涨,热气浊浪。巨大的火坑燃在东陵之方,就好像一盏能灭心神,能夺仇恨,能掩秘密,能付死生的灯。
它要烧去的是无奈的原罪,它要救赎的是蜕变的原谅。
半生所为皆错的奇男子,紧紧抱着那让他爱惨了恨透了的身躯。他不用再说抱歉,不用再求原谅――唯一的出路,只有奋力去终结苦痛。这一生,将错就错戛然而止,下一世轮回,再谈计较。
熊熊烈火就如二十年前的屠门般红耀,一生温谦如玉与人为善的大公子眼看着冲入书房的杀手们用冷刃的刀剑贯穿自己的胸膛。
他还记得自己的鲜血溅在琴上书上香案上时散发出的绝望,陆家世代安平行事,规矩做人。凭什么飞来横祸?凭什么死于非命?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烧塌的房梁砸毁了男人英俊的容颜,当他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瞬间。这世上再无温文如玉的堪舆公子陆承谦――只有不人不鬼的恶魔!
他如狗一般乞讨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他怕不知真相的女孩贸然回来断送了性命。他自知此生再无相认只机会,只希望能最后守护她一次。
可是得来的,却是女子以告发陆家的行径为代价免除被害的命运,进而入宫为后的消息。她夺圣宠,封后爵,平分家,斩草根。口中祭出的是白眼狼一样的污蔑,手里染满的是陆家仅剩残根的鲜血!
那一天,男人的心里眼里念头里,除了复仇此生再无他物――向方祁复仇,向上清门复仇,向陆影儿复仇!
他学这世上最速成最恶毒的武功,他成立邪教以蛊毒横行天下。他需要人,需要钱,需要一切能与朝廷对抗下去的力量。
在血与恨的交织中,青竹会傲立成圣。
青竹会,罄竹难书。是谁的离愁别恨,扰着曾经绝望的心声。又是谁的一己之私,叫血淌成河掩了黄土埋了沙。
当火焰吞噬了曾装载两颗最为强大内心的脆弱躯体,他们残存意识里的最后一念,会是什么?
方南逸想:他们…只是希望用生命洗去所谓的罪孽,让儿子可以活下去吧。
再回身,方贤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课业的轻松孩子,负手而立,明澈的眼睛里闪着轻松大梦般的光芒。
“那些官员…都走了?”方南逸问。
“是…该拟罪的拟罪,该写诏的写诏,该审讯的审讯,该载史的载史。今天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天下的说法――”方贤摊开双手,外面的刑架已经缓缓放下,对上清门的围攻也渐渐放缓了声戈。只剩下那些失控的死士还在挥舞着夺命的双手,不知疲怠。
“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个了。”
“如果我留下,请你放了其他人。”方南逸倚着墙壁滑坐下去,在女孩臂弯里的手无力垂下。
“阿允!”
“洛依…去把那些受伤的弟兄们从围攻中想办法救出,死者安葬,伤者安置,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方南逸的手压在女孩的肩膀上,力度轻弱得叫人痛惜。
“我不――”
“洛依!”男人的声音骤然雷厉:“我今天,不是以你丈夫的身份劝你离开…我不是叫你逃命,我是以礼亲王的名义,命令你去担负你身为醍醐镇第一资深女捕头的责任!”
“我…我不管!我就是不要离开你!”女孩抓着他的双肩,泪水溅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五天以前,沈明夜亲自把这次计划的总指挥权交到你手上…你信誓旦旦得统领着我上清门数百弟兄。今天――你凭什么弃他们于不顾,跑到我这里像个期期艾艾的小女儿家一样矫情?我方允的女人,从来就不该是这样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