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桦俯身细看,只觉这批文墨品相绝佳,远超自己最初想要选购的物件,半价购入确实极为划算。他心中已然彻底相信店家所言,只当是自己恰逢机缘,既能收获上好文房好物,又能帮扶坚守本心的正直商贩,一举两得。此刻的他,全然未曾察觉,这场看似善意的相遇、难得的机遇,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店家见他神色松动,信任愈深,又趁热打铁,语气愈发真诚恳切:“在下观公子气度胸襟,绝非寻常世俗子弟,最是仁厚通透。今日若能得公子相助,渡过难关,在下必定铭记于心。只是这批物件总价颇高,半价之后仍需三百两纹银。小店如今分文周转不开,实在无力支撑,还望公子成全。”
三百两纹银,绝非小数目。寻常市井百姓数年劳作,也未必能攒下这般积蓄。但上官桦出身优渥,家中素来富足,平日里并不拘于银钱小节,加之真心想要帮扶店家,又笃定物件物超所值,便没有丝毫犹豫。他坦然开口应道:“无妨。既然店家有难处,此物我尽数买下。银钱我即刻兑付与你。”
店家闻言大喜过望,脸上满是真挚的感激之色,连连作揖道谢,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公子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公子这般仁善之心,日后必定顺遂无忧,福泽绵长!”那模样,赤诚真挚,任谁见了都不会心生怀疑。
上官桦心中坦荡,只当是举手之劳,既能成人之美,又能收获珍品好物,便坦然取出随身银票,仔细清点无误后,尽数交付到店家手中。店家双手接过银票,反复查验确认无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贪婪阴狠,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又恢复成温和谦恭的模样,对着上官桦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恭敬感激。
随后,店家细心将所有文房物件重新规整打包,装入精致木匣,层层包裹妥当,动作细致周全,态度愈发恭敬。“公子放心,物件皆是顶级珍品,绝无半点瑕疵。日后公子若有任何需求,或是物件有半点不妥,尽可来小店寻我,在下必定全力妥善处置。”店家信誓旦旦,言辞恳切,承诺得滴水不漏。
上官桦心中毫无疑虑,接过打包妥当的木匣,只觉入手厚重,心中愈发满意。他又与店家闲谈两句,便转身辞别,提着木匣缓步走出清墨斋,依旧沿着长街慢行,准备再去绸缎铺采办绸缎。此时春风和煦,暖阳暖人,他心中坦荡舒畅,只觉今日恰逢善缘,既得好物,又助善人,满心皆是暖意,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落入他人精心布下的圈套。
行至街口转角处,偶遇一位相熟的书画老友,亦是城中颇有资历的书画行家。老友见他手提精致木匣,步履悠然,便笑着上前打趣:“上官兄今日好兴致,可是淘得什么绝世好物?”
上官桦闻言含笑颔首,坦然回道:“方才在清墨斋购得一批贡品文墨,店家处境窘迫,半价出让,品相绝佳,倒是一桩美事。”说罢,他便打开木匣,想要与老友共赏珍品好物,分享这份欣喜。
可木匣开启的瞬间,身旁老友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眉头紧紧蹙起,俯身仔细端详片刻,伸手拿起一支湖笔,指尖摩挲笔杆,又轻触笔锋,细细打量,片刻后连连摇头,语气凝重:“上官兄,你此番怕是被人算计了!”
上官桦心中骤然一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错愕不已:“何出此言?这批物件品相看着绝佳,店家言是贡品珍品,半价出让,怎会有假?”
老友轻叹一声,指着手中毛笔,细细为他拆解破绽,语气满是无奈:“上官兄久居书斋,不谙市井奸计,故而被人蒙蔽。你看这笔,外观打磨精致,漆色光亮,看似上等湖笔,实则笔锋混杂杂毛,并非纯正冬毫,书写滞涩,毫无灵气;再看这墨,外观仿得惟妙惟肖,内里却是杂料掺兑,研磨之后色泽暗沉,落笔极易晕染,根本无法用于书画;还有这宣纸,看着厚实平整,实则质地疏松,遇水即破,极易泛黄碎裂,皆是市面上最低劣的残次品。”
老友句句真切,字字落地有声,随后又拿起数件物件逐一查验,每一件都精准指出破绽瑕疵,句句属实,无可辩驳。上官桦怔怔立在原地,顺着老友的指引细细查看,方才未曾察觉的粗糙破绽此刻尽数暴露在眼前,清晰刺眼。先前看着温润精致的物件,此刻处处透着粗劣虚假,那些精致的外观,不过是店家精心打磨、刻意伪装的假象。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他怔怔望着手中的木匣,望着这些徒有其表的劣质物件,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方才清墨斋店家温和儒雅的面容、诚恳恳切的言辞、满腹无奈的模样。原来那些温和儒雅皆是伪装,那些诚恳悲悯全是演戏,所谓的生意惨淡、亏本让利、珍品抵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店家看似谦和良善,实则心思深沉、狡诈至极。他精准拿捏了读书人温良单纯、心软向善、不谙市井险恶的弱点,先以儒雅谈吐博取好感,再以落魄境遇博取同情,最后以低价珍品为诱饵,步步诱导,层层设局,滴水不漏,让满心赤诚的自己心甘情愿入局,倾尽银两,买下一堆毫无用处的残次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