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赵坤如何威胁,日子总要过下去。绣样要送,刘掌柜要找,母亲的病要治。她们不能退缩,更不能倒下。
因为还有希望——找到姐姐的希望,为父亲洗刷冤屈的希望,一家人重新团聚的希望。
这希望如暗夜里的微光,虽微弱,却足以支撑她们在乱世中走下去。
走过霞飞路路口时,莹莹下意识地看向“王开照相馆”的橱窗。玻璃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明星照片,其中一张是电影皇后胡蝶的剧照,笑靥如花,光彩照人。
曾几何时,她也曾站在这样的橱窗前,指着里面的洋装对父亲撒娇:“爹爹,我要这件,贝贝也要一件,我们要穿一样的。”
父亲总会笑着答应:“好,都买,我的两个宝贝女儿,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和姐姐一起长大,一起出嫁,一起陪伴父母到老。
如今物是人非。
莹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走到齐家公馆所在的福开森路时,她远远看见那栋气派的法式花园洋房。铁艺大门紧闭,门房老张正坐在门房里看报。
她正要去敲门,却见大门忽然打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驶了出来。车窗半降,露出齐啸云俊朗的侧脸。
“莹莹?”车在她身边停下,齐啸云推门下车,“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九点吗?”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着早点来,不耽误您的事。”莹莹递上包袱,“这是百福图的绣样,您看看合不合适。”
齐啸云接过,却没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她:“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莹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把赵坤派人警告的事告诉他?说了,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不说,万一真有危险……
“齐少爷。”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刚才我来时,在弄堂口被人拦住了。”
齐啸云神色一凛:“什么人?说了什么?”
“他说,赵局长让他带句话:适可而止,方能长久。”莹莹看着他,“齐少爷,赵坤是不是……要对你们齐家不利?”
齐啸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冷意,是莹莹从未见过的。
“他不敢。”齐啸云说,“至少现在不敢。齐家在上海经营三代,根基深厚,赵坤虽有权势,但要动齐家,他还得掂量掂量。”
他把包袱递给身后的司机:“老陈,你先送去给老太太过目。”然后转向莹莹,“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
“上车。”齐啸云语气坚定,“赵坤既然已经出手,你们母女独处太危险。从今天起,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父亲的事,有眉目了。”
莹莹猛地抬头:“您说什么?”
“上车再说。”齐啸云为她拉开车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莹莹心跳如鼓,几乎是机械地坐进车里。齐啸云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后,轿车缓缓驶离齐家公馆。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与石库门的逼仄破旧天差地别。莹莹却无暇感受这些,她紧紧盯着齐啸云:“齐少爷,您刚才说我父亲……”
“三个月前,我在宁波谈生意时,偶然遇到一个老人。”齐啸云缓缓道来,“他说他认识你父亲,还说……你父亲还活着。”
莹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与母亲都以为父亲早已不在人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上海找我们?”一连串问题冲口而出。
“你先别急。”齐啸云递过手帕,“那老人说,你父亲当年确实被判了死刑,但行刑前夜,被几个旧部救了出来。他们一路南下,最后在浙南山区隐居。你父亲身体受了重创,这些年一直在养病,所以没能来找你们。”
“那他现在……”
“具体位置还不确定。”齐啸云说,“老人只给了个大致方向,说在雁荡山一带。我已派人去寻,但山区地广人稀,需要时间。”
莹莹擦去眼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齐少爷,这事……我姆妈知道吗?”
“暂时还没告诉她。”齐啸云看着她,“你母亲身体不好,我怕她情绪波动太大。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不迟。”
“谢谢您。”莹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齐啸云摇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年莫伯父对我有教诲之恩,齐莫两家更是世交。只可惜……”
他话没说完,但莹莹明白他的意思。
只可惜世事变幻,物是人非。
轿车驶过外滩,黄浦江上船只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当当当,整整八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动荡的时局里,在这繁华又危险的上海滩,希望与危机如影随形。但无论如何,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就像一道光,穿透了笼罩她们母女六年的阴霾。
莹莹握紧胸口的玉佩,在心里默念:
姐姐,爹爹还活着。你也要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团聚。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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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