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贝贝在锦华绣坊住了下来。
杂物间很小,刚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窗户只有半扇,对着后面的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歪脖子夹竹桃,叶子被煤烟熏得半黄不绿的,但还在顽强地活着。贝贝把自己那点东西放进柜子里,半块玉佩贴身挂着,从早到晚不摘。
头三天她一个字都没提过玉佩的事。她甚至不敢多看它——她怕看多了会想家,想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养父,想养母站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她需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学刺绣上。
苏绣娘是个严格的师傅。严格到近乎苛刻。
第一天学劈丝,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每股粗细均匀。贝贝劈了一上午,劈得手指抽筋,劈出了两小堆废丝。苏绣娘看都不看废丝,只看成品——她把劈好的丝举到光下,一根一根地检查。
“这根粗了。这根中间起毛了。这根——”她把一根丝放在贝贝手背上,“你自己摸,粗细不匀,绣到一半就会断。重来。”
贝贝没有抱怨。她把废丝收起来——好的部分还能用——然后重新拿起一根新线。到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劈出了十根合格的。苏绣娘一根一根看过,点了点头。
“明天劈二十根。”
这是她唯一一次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苏绣娘教的是顾绣——上海滩最讲究的绣种,以摹仿古画闻名,讲究“绣画合一”。针法分几十种:铺针、滚针、施针、套针、旋针、戗针……光记住名字就够难的了,更难的是每一针都有讲究。铺针要平,滚针要圆,施针要松,套针要紧。一针错了,整幅绣面就毁了。
贝贝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不是一两个,是十个指尖上都有。绣花针比缝衣针细得多,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就是这根轻飘飘的针,每天要捏上万个来回。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茧。
苏绣娘从不说“不错”或者“有进步”,最多只是在贝贝绣完一幅练习品之后,拿起来看看,指出三五处毛病,然后说一句“明天接着绣”。但贝贝注意到,每次她绣得比前一天好,苏绣娘指出毛病的时候语气会稍微缓一点,指正之后停顿的时间会长一点。那多出来的一点停顿,就是苏绣娘的夸奖。
半个月后,贝贝开始正式跟苏绣娘学乱针绣——她最想学的就是这个。她在水乡自己琢磨的那些野路子,在苏绣娘手底下被拆解、被重组、被赋予了规矩。苏绣娘教她怎么用乱针绣烟雨、绣晨雾、绣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浪,每一针都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步都在设计之中。
“乱针绣最难的不是‘乱’,是‘不乱’。”苏绣娘说,“外行看的是乱,内行看的是藏在乱底下的筋骨。没有筋骨,乱就是散沙。有了筋骨,乱就是风云。”
贝贝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筋骨。从那以后,她每次下针之前都会先在心里画一遍底稿,把整体构图、疏密对比、色彩过渡都想清楚,然后才动手。
两个月后,她绣出了一幅新的《水乡晨雾》。和之前那幅相比,这幅的雾气有了根——左上角的虚处铺了细针,针脚又轻又匀,雾在飘,但不散。水面上的波纹用旋针绣成,一圈一圈荡开,能看见风的方向。
苏绣娘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是贝贝进锦华绣坊以来听到的最高评价。
“可以卖了。”
苏绣娘说到做到。她托了一个相熟的古玩商,把这幅《水乡晨雾》挂到了法租界一家专做洋人生意的工艺品店里。三天后,一个法国太太花了三十块大洋买走了它。苏绣娘把三十块大洋原封不动地放在贝贝面前。
“你的绣品,你的工钱。”
贝贝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大洋,手都在抖。三十块。够养父抓三个月的药了。她拿出一半,推给苏绣娘。苏绣娘不收。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绣娘之一,”苏绣娘说,“但这天分要兑现,至少还得熬五年。”
贝贝把银元小心包好,只留了两块在身上,其余的都缝进包袱暗袋里,和玉佩放在一起。那天晚上她跪在木板床上,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夹竹桃磕了三个头——不是拜树,是朝着南边,朝着水乡那个方向。磕完之后她抹了一把脸,把手贴在胸口那半块玉佩上。
她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小时候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大概是亲生爹娘留下的。但爹娘是谁、为什么把她扔在码头——这些问题她从来不敢多想。这些银元,还有以后要挣的银元,是给养父养母的。他们养了她十五年,该她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