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国里,早先汇聚而来的瑞兽,战死的战死,遁逃的遁逃。
什么都没剩下。
但神女最后还活着的一小批信徒在古国的一片炽热干涸的盐碱地里找到了她。
他们跪在神女面前,磕头,痛哭,嘴里诉说着什么。
神女想要回应,但她毫无力气。
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神女身上。
也有人解下自己的水囊,把最后一点珍贵的水倒在神女干裂的嘴唇上。
水顺着麻线的缝隙渗进去,神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然后,古国中最后的信徒抬着将要死亡的神女,离开了盐碱地。
他们走了很远。
翻过山,越过河,穿过沙漠,穿过森林。
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古国自此消亡。
城池倒塌,房屋腐烂,农田荒芜,没有人烟。
只剩下一片废墟,被风沙掩埋,被岁月遗忘。
随后,陈舟的意识从星空中退出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高台上,他身上的功德已经隐去。
周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铜镜里的光芒太盛了,把整座高台照得像一轮小太阳。
鸣蝉们的翅膀还在震动,嗡嗡声汇成一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高台上空流淌。
但它们的翅膀震动的频率不对。
陈舟看了一眼,发现很多鸣蝉已经瘫倒在了地上,翅膀还在机械地扇动,但身体已经脱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巫公拄着拐棍,站在高台最下层,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看见陈舟睁眼,巫公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上高台。
“尊上,您没事吧?”
陈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衣袍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黑点只有指甲盖大小,在衣袍的下摆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黑点周围的布料已经扭曲了。
像是那块布料被什么东西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又从二维变成了一团无法描述的存在。
陈舟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那一小块衣袍撕了下来。
衣袍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化作了一缕黑烟。
黑烟没有散去,而是在空中扭曲了几下,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然后猛地朝陈舟扑来。
陈舟早有准备。
功德金光在他身上亮起,黑烟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消散了。
但陈舟知道,那不是黑烟的本体。
那只是本体留下的一丝气息。
真正的污染,在因果线上,在他窥视那段记忆的瞬间,就已经沾上了。
只是被功德和权柄压制住了。
陈舟回忆着他在占卜中看到的画面,被诡异能量盯上的感觉现在还记忆犹新,让他有些心悸。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居然能无视云海晦朔的权柄,对他进行污染。
陈舟想着,他看到的画面,那时候很多座古国比邻,也就意味着,当时外州还未分裂。
换句话说,倾天一战还未发生,那这段记忆应该也就是更久远的时候。
倾天之战以前,致使神道突然沦落的是什么?
在陨落梦境里,阿瑶曾告诉过他,是天劫。
那是当年的神帝都无法对抗之物,无可名状,无法言说。
“天劫……不可说。”
“你可以把天劫当成一次污染,天地失衡,灵气暴走,死气逆行倒施,因果崩坏。”
“自祂降临,已经一个纪元过去了,但祂依旧还在,天地依旧在祂的注视之下。”
“说得多了,天劫便会盯上你。”
陈舟当时以为,说得多了是指言语上的提及。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
你触碰到了天劫留下的痕迹,你就被天劫盯上了。
你窥视到了天劫污染过的过去,你就被天劫污染了。
你与那段被诅咒的历史产生了联系,你就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陈舟现在就是这样。
他窥视了神女的过去,窥视了她被天劫污染的过程,窥视了她从帝女变成怪物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瞬间里,有天劫的气息。
所以,那个气息顺着因果线,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