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已经站起来了,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公司——”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改了口。
“不,是我。”
她没有回头。
“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板仓在走廊里等着。他的后背贴着墙壁,看见皋月出来,立刻直起身。
“幸子的导唱带录制量,从下个月起减半。”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空出来的时间,给她做自由创作和排练。三个月。”
板仓的嘴动了一下。
“大小姐,是要——”
“你想问的事情,她自己会告诉你的。”
皋月迈步向电梯走去。板仓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汇报册捏得纸面起了褶皱。
……
幸子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
她看着门合上的方向。皋月走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某种气息,正在被空调的气流吹散。
她低头,重新看向谱架上那份企划。
然后她的视线滑到了旁边散乱的五线谱纸上。铅笔痕迹深深浅浅,橡皮擦过的地方纸面起了毛。
她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犹豫。笔尖落在五线谱的第三线上,然后快速地移动——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像堵了很久的水管忽然被拧开了阀门。
副歌。第四个版本。
这次,感觉对了。
……
同一时间。S.A.集团本部三楼。
远藤的传真机又响了。
他放下手里关于耶拿办公室注册进度的报告,走过去取纸。
是皋月的内部传阅通知。
内容简短:
“致远藤专务。S.A.PreCiSiOnOptiCSGmbH耶拿招聘计划已正式启动。第一批目标人员名单确认中。请加速推进托管局中层经办人员的接触方案。”
远藤将传真纸夹进文件夹。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法兰克福的号码。
窗外,十月的东京在暮色中沉下去。
银座方向的霓虹灯比去年又暗了一些。
……
晚上八点。S.A.娱乐总部的小会议室。
板仓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皋月留下的那份“主题演唱”企划的复印件。桌边围着四个人——企划部的两名主管,一名宣传经理,以及一名负责场地的后勤协调员。
“这是大小姐下午定下的方向。”板仓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个调。“蒲池幸子的出道企划。初期以小剧场和社区中心为主场,主题演唱会形式。选曲由本人决定。”
企划部主管翻了两页,抬起头。
“板仓先生。经济下行期做这种非商业性的主题演出,场租、设备、宣传、人员——全是成本。短期内几乎看不到票房回收。风险和收益……”
他没说完。
板仓看了他一眼。
“这是大小姐亲自定的战略。”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是拧开笔帽的声音,有人已经清了清嗓子,开始讨论场地备选方案了。
板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下交叉握紧。
他想起下午皋月走出排练室时说的那句话——“不多,不少”。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加入了讨论。
公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待。
……
深夜。
S.A.娱乐总部的灯大部分已经熄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暗橘色的光,将地面上的指引标线照得像一条细长的河。
录音棚的门是关着的。
但里面亮着灯。
幸子关掉了工作用的导唱带播放设备。她打开了自己那台私人用的四轨录音机——这台机器是入职第二年板仓批给她的,磁带舱有些松了,录音时偶尔会有轻微的底噪。但她一直在用。
她坐到钢琴前。
深吸一口气。
左手按下和弦。
是那个单音的延伸——从一颗种子,长出了根和枝。
右手弹出旋律。副歌。第四版。
她对着话筒,张开嘴。
第一句歌词从喉咙里滑出来。声音不大,气息稳,中频饱满,尾韵处有一丝极细的颤——来自胸腔深处某个刚刚被推开的闸口。
歌词的内容很简单。
关于一束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关于一个声音,穿过磁带、穿过扬声器、穿过包厢隔板——
落在一个陌生人的耳朵里。
录音机的磁带在安静地转。
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映在幸子的脸上。
她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