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锤子下去,底下的两人不动了。
雪地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冒着热气,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红色的冰碴子。
张二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白气一团一团地从他嘴里喷出来,在面前聚了又散。
他的手抖的跟筛糠一样,这回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锤子,锤头上糊着血和头发,粘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发黑。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的热气变成白雾,糊在脸上。
“操你妈的……”他的声音又哑又虚,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那些已经不会回话的人说,“真当你二哥我是狗篮子呢?也不打听打听……南北二屯的,谁敢跟你爷爷我龇牙?”
“二哥……”旁边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
李建国趴在不远处,半边身子泡在血里,肚子上一把杀猪刀插着,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喘气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血顺着刀身往外流,把棉袄洇湿了一大片,在雪地上淌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湖。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别……别吹牛逼了……”李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我被攮了……快送我……去医院……”
张二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李建国身边,手伸出去想摸那把刀,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建国!建国你咋样了?建国你别死啊!你他妈别吓我!”
“没死呢……”李建国翻了个白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你嚎你妈逼啊……赶紧回村里叫车……送我去医院……再磨叽我真死了……”
“好好好!我麻痹!我麻痹!”张二把锤子一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李建国身上。
然后就连滚带爬的往村里跑。
这里离村子不远,平常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张二拼了全力地跑,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鞋跑丢了一只没感觉,脚冻麻了没感觉,断了的胳膊也感觉不到疼。
几分钟后,终于跑进了村口。
“快来人啊!杀人了!快来人啊!”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又尖又哑,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
陆唯家在村西头,离村口近。他的五感又远超常人,他第一个听见了。
打井的动作瞬间停住,侧耳听了一瞬,然后一把抓起床头的大衣,一边往外跑一边往身上套。
徐丽丽正飘在云端,忘乎所以呢,猛然感觉陆唯抽离,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陆唯哥,咋了?”
陆唯留下一句:“有人喊救命,我去看看。”
说完,赶忙推门出去了。
一到外边,声音更清晰了,听起来好像是张二。
陆唯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还是推开院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月光底下,他看见一个黑影从村口那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谁?张二?”陆唯喊了一声。
那黑影听见声音,朝他的方向扑过来,跑到近前,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月光底下,那张脸青紫交加,嘴唇上全是血,眼珠子凸出来,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陆唯……陆唯……救命……建国……建国被攮了……在村外头……快……开车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