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开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怕死还上战场?”
“不上战场也会死。”
苏无为说,“上了战场,至少能多活几日。”
殷开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公子这话,老夫记下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帐子门口,看着殷开山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阿沅给他塞的,鼓鼓囊囊的,一股子药味。
他闻了闻,脑袋清醒了一些,转身进了帐子。
帐子里,李淳风正坐在他的铺盖上,翻着他的手札。
“苏兄,”李淳风头都没抬,“你这个‘登山爪’的图样,能不能给贫道一份?”
苏无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要做什么?”
“拿回太史监。”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让工匠们多做一些。以后降妖除魔,爬山上崖,用得上。”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
“行。等回了长安,我画一份给你。”
李淳风把手札合上,还给他。
“苏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什么?”
“贫道方才在俘虏那边转了一圈,”
李淳风的声音压低了,“听见几个当官的在小声说。他们说,刘武周下了令——活捉苏无为者,赏金千两。”
苏无为的手停在手札上。
千两。
黄金。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现代没有,在大唐更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双磨破了皮的靴子,一头被火药烧焦了一撮的头发。
这副行头,值千两黄金?
“你确定?”他问。
“确定。”李淳风点头,“贫道还听见了旁的。刘武周说,唐军中有异人相助,我军屡败,皆因此人。那个‘异人’,说的就是你。”
苏无为靠在铺盖上,看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一道一道的,在黑里显得很亮。
千两黄金。
他的命,值千两黄金。
“苏兄,”李淳风看着他,“你不怕?”
“怕。”苏无为说,“但怕也没用。刘武周要抓我,不是因为我值钱,是因为他怕我。他怕我造的那些东西。他越怕,我越要造。”
李淳风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让贫道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怕死。”李淳风说,“但你做的事,都是不要命的。”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我更怕旁的东西。”
“怕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怕白活。”
帐子里安静了。
李淳风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兄。”
“嗯。”
“贫道不会让你死的。”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无为坐在铺盖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活捉苏无为者,赏金千两。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这他娘的,比考上国子监还难。
太原城,晋阳宫。
刘武周坐在大殿上,面前的舆图上插满了小旗。
红旗是唐军,黑旗是自己的。
红旗从南边一路往北推,已经过了雀鼠谷,离太原不到两百里。
黑旗在东边、西边、北边都有,但南边——他面前这一片——黑旗越来越少,红旗越来越多。
他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啪的一声,碎瓷片飞出去,溅到旁边站着的宋金刚脸上。
宋金刚没躲,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
“两万人。”刘武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万人,守一个谷,守不住?”
宋金刚跪下去。
“末将该死。”
“你确实该死。”
刘武周站起来,背着手,在大殿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盯着宋金刚,“但杀了你,谁来替本王打仗?”
宋金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尉迟恭站出来。
他比宋金刚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声音却很稳。
“大王,宋将军虽败,非战之罪。”
刘武周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