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城墙,比苏无为见过的任何一堵墙都高。
不是那种“瞧着很高”的高,是那种——你站在底下,仰起头,脖子酸了还没瞧见顶的高。
五丈。
他在心里比了比,约莫五六层楼那么高。
城墙是青砖砌的,一块压一块,缝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能用一千年。
城墙上头旌旗密布,红的、黄的、白的,在风里猎猎响,像一排排牙齿,咬在天上。
护城河也很宽。
三丈,十步宽。
水是从汾水引来的,青绿青绿的,瞧不见底。
河面上漂着枯枝败叶,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黑乎乎的,在水里一沉一浮。
苏无为蹲在河边,捡了一根树枝,探了探水深——树枝没到底,水已经漫到他手上了。
他扔了树枝,站起来,退了两步。
“苏兄弟,瞧够了没有?”
程咬金骑在马上,扛着斧头,眯着眼看那堵城墙,“瞧够了就回去,这儿凶险。”
苏无为没理他。
他掏出千里镜,举到眼前,慢慢扫过城墙。
城墙上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站,是密密麻麻的站——人头挨着人头,甲胄挨着甲胄,刀枪挨着刀枪,像一排排钉子钉在城墙上头。
他瞧见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紧张,有的麻木。
有几个在往下看,正好对着他的千里镜,他瞧见他们的嘴在动,像是在说“那人在做什么”。
他把千里镜往左移。
城墙上头有弩车,很大的那种,弩臂比人还长,弩箭比胳膊还粗。
他数了数,东门这段就有二十多架,一字排开,弩箭指着城外。
他把千里镜往右移。
城门是铁皮包的,铆钉一排一排的,亮得晃眼。
城门上头有一座城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挂着灯笼。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金色甲胄,披着黑色披风,手扶着栏杆,正往这边看。
苏无为瞧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刘武周。
他把千里镜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大军在太原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苏无为站在营地里最高的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千里镜,转着圈看。
东边是平原,一望无际,连个土包都没有,适合骑兵冲锋。
南边是他们来的方向,路已经被踩烂了,泥泞不堪。
西边是汾水,河面很宽,水流很急,岸边有些芦苇,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摇。
北边是山,不高,但连绵不绝,像一道屏风挡在太原城后面。
他把千里镜停在北边。
山上有人在动。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骑马的人,黑甲黑盔,马也是黑的,在山脚下排成一片,像一大群蚂蚁。
他数了数——一千、两千、三千、五千、一万。
一万匹黑马,一万个黑甲骑兵,在灰黄色的山坡上,像一块巨大的黑斑。
突厥骑兵。
他的心沉了一下。
从土坡上下来,李世民在帅帐里等着他。
帐子里坐满了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李道宗、殷开山、程咬金、秦琼、尉迟恭、牛进达、裴行俨,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号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