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门,一股混杂着灰尘、霉味与残留染液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砚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院子里杂草丛生,枯黄的杂草没过了脚踝,曾经整齐排列的十二口染缸,如今只剩下几口残破不全的陶缸,歪歪斜斜地立在院子里,缸壁上布满了灰尘与蛛网,缸底还残留着干涸的染液,暗红、靛蓝、柘黄,各色交织,像是一幅褪色的画卷。
廊下的柱子已经腐朽,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玲晓刻下的小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林砚”二字。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多了许多伤痕,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当年,玲晓总喜欢在槐树下晾晒染好的布,红的、蓝的、黄的,挂满了树枝,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彩色的海洋。而现在,槐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林砚缓缓走进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怕惊扰了沉睡的玲晓。他走到一口相对完整的染缸前,那是当年玲晓最喜欢用的一口缸,专门用来染红色,缸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苏木红印记,那是她无数次浸染布料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缸壁,指尖触到的,是冰冷与粗糙,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玲晓指尖的温度,感受到她染布时的温柔。
他从衣襟下取出玲晓的魂牌,轻轻捧在手心。栗木的魂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朱砂描就的字迹,依旧清晰醒目,像是刚刚描上去的一样。他低头,看着魂牌,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玲晓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玲晓,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了。这里还是我们的染坊,还是我们的家,我遵守承诺,回来了。”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卷起院子里的杂草与灰尘,吹动了他的长衫,也吹动了手中的魂牌。林砚的眼眶渐渐发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魂牌上,晕开了一点淡淡的水渍,却没有冲淡朱砂的颜色,就像他心中的思念,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从未变淡,反而越来越浓。
他走到老槐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将魂牌放在腿上,轻轻摩挲着。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玲晓的身影,浮现出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想起,玲晓第一次染布时,不小心把染液溅到了脸上,像一只小花猫,对着他傻笑;他想起,他生病时,玲晓守在他身边,用染坊里用来固色、也能止血消炎的三七粉,为他擦拭伤口,温柔得不像话;他想起,他们一起在槐树下许愿,说要一生一世,相守不离,说要守着锦云染坊,直到头发花白。
那些回忆,温暖而美好,却又带着刺骨的疼痛,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切割着他的心脏。他多想,时光能够倒流,回到三年前,回到那个没有战火、没有伤痛的日子,回到玲晓还在他身边的日子。他多想,再看一眼她的笑容,再牵一次她的手,再陪她一起染一次布,再穿一次她亲手染制的红裙。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奢望。玲晓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留下的,只有这冰冷的魂牌,只有这残破的染坊,只有他心中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他悔恨自己,当年没有保护好她,悔恨自己,没能兑现当年的承诺,悔恨自己,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的苦难,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洒在林砚的身上,洒在手中的魂牌上。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落寞,与这残破的染坊,与这漫天的秋风,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凉的画卷。染坊里残留的染液气息,与魂牌上淡淡的栗木香气混合在一起,像是玲晓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身边,仿佛她从未离开。
林砚拿起魂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热,泪水再次滑落。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染红色的缸前,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拂去缸底的灰尘,露出底下干涸的苏木红染液。他想起,玲晓当年染布时,总喜欢用指尖蘸一点染液,在指尖捻开,对着光看,然后笑着对他说:“阿砚,你看,这红色多好看,温润又鲜活。”
他学着玲晓当年的样子,伸出指尖,蘸了一点干涸的染液,在指尖捻开。那染液早已干涸,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红色,指尖传来一丝粗糙的触感,像是玲晓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指尖。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玲晓,看到她穿着月白的襦裙,站在染缸边,对着他微笑,指尖捻着染液,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
“玲晓,”他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思念与悲痛,“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都在这个染坊里。我会守好这里,守好我们的家,守好你亲手染制的每一块布,守好我们所有的回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然后,我就去找你,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