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间千般伪善,尽葬幽渊。
时日迁延,半月光阴悄然而过。
九州依旧盛世堂皇,天光朗朗,正道巍巍,万民安居,一派万古清明之象。
可无人知晓,极北葬神渊底,早已积满半月来人间倾泻的所有私心、贪妄、伪恶、阴孽。
沈寂的幽暗本源,容纳天地浊煞,可衡天道阴阳,却终究渡不尽人间虚妄罪孽。
天地浊气,循道而生,循道而灭,清浊轮转,本无善恶。
可人间人心滋生的伪邪浊气,带着私欲的黏腻、伪善的阴毒、算计的冰冷、自欺的癫狂,是超脱天道秩序的人为污秽。
日积月累,层层堆叠。
原本纯净如水、只为制衡天地的幽暗道韵,被一点点浸染、一丝丝污浊、一寸寸篡改。
渊底深处,原本温顺漆黑的煞气核心,悄然沉淀出一缕缕灰浊斑驳的诡异雾气。
不似正道认知中凶戾狂暴的魔煞,也不似上古肆虐的暴乱阴邪。
它安静、阴滞、阴冷、虚伪。
藏在黑暗最深处,无声蠕动,悄悄变质。
若是寻常煞气,可焚、可镇、可灭、可净化。
唯独这人间伪邪浊气,洗不净、化不开、渡不完。
因为它源自人心,根植贪妄,生生不息,代代不绝。
沈寂静立古台,紫眸微凝,望着身前悄然异变的幽暗道域。
原本黑白平衡、澄澈圆满的制衡道纹,边缘已经染上薄薄一层灰翳。
他能清晰感知本源的微妙变化——
他依旧无罪,依旧守衡,依旧默默承载天地万浊。
可人间正在强行把他染成恶人。
世人造恶,堆罪于渊。
世人妄念,污化黑暗。
世人执正邪之分,强行颠倒天道本末。
久而久之,幽暗本源被罪孽驯化,制衡大道被人间篡改。
终有一日,他这身只为衡天而生的万古幽暗,会被亿万人间私念彻底侵蚀,化作真正的灭世魔源。
到那时,人间所言即成“天道”。
他本无罪,被众生造为有罪。
他本衡天,被众生逼为灭世。
“可笑。”
沈寂低声吐出二字,声凉如水,落尽渊底沉寂。
万古天道公正无私,明暗无别。
偏偏红尘亿万众生,以执念为刀,以善恶为枷,硬生生要劈开天地平衡,逼出一场真正的正邪浩劫。
他本可放任人间自食恶果,任由盛世积妄崩塌,任由正道虚妄覆灭。
可他不能。
他是幽寂本源,天地制衡之根。
天地倾覆,他亦覆灭。寰宇崩塌,明暗同归。
他可以担尽污名,可以受尽唾骂,可以永居深渊,可以万世孤寂。
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苍生妄念,彻底毁掉万古乾坤。
沈寂抬手,幽暗道纹覆满掌心,试图压制、净化、收拢那缕溢出变质的伪邪浊气。
可人心造孽,源源不绝。
旧秽未净,新妄又生。
终究是压不住了。
二
第一缕伪邪浊气,冲破葬神渊禁制,悄然溢入人间。
无声无息,无风无浪。
不惊天,不动地,不引发天象异变,不滋生魔影凶煞。
它顺着九州地气脉络,顺着人间烟火流向,无声落向人间伪善最盛之地——西境渝州,青木门辖地。
青木门,三流正道宗门。
依山立派,占地千里,门中上下三百余修士,世代受渝州百姓供奉敬仰。
山门牌匾堂堂正正书写四字——清正长明。
门下弟子人人口诵正道经文,日日焚香祷告,对外帮扶乡邻、救济孤寡,一派名门正派、仁善宗门模样。
可内里人心糜烂、私欲滔天。
弟子下山,名为历练行善,实则搜刮民财、强夺珍宝、欺凌乡野、压榨百姓。
百姓愚昧,只观外相,不识内里。
见青木门修士衣袂光鲜、道袍整洁、谈吐斯文,便敬若神明,感恩戴德。
殊不知,最烈之恶,藏于最正之容。最毒之邪,生于向善之口。
今夜,渝州城郊,青木门山下村落。
夜色静谧,星月浅浅,农家灯火零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