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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狱转手(3 / 3)

他们更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安稳普通的家,彻底碎了。

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等待、无尽的寻找、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绝望,和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街巷。

小巷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斑驳地照进幽暗的房间,落在武水生苍白憔悴的脸上。

晚上七点,夜色深沉。

巷口传来两声轻微的汽车鸣笛声,短促、隐晦,是约定好的交接信号。

守在门口的周善福瞬间起身,眼神锐利警觉,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一辆无牌的黑色面包车,静静停在小巷幽暗的阴影里,车身隐匿在黑暗中,不显眼、不惹眼。

来了。

他神色平静,转身走到床边,伸手粗暴地摇晃了几下武水生的身体。

少年依旧昏迷深沉,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周善福不再多费力气,弯腰伸手,一把扛起昏迷的武水生。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高挑,却常年营养不良,体重并不算重。在他常年拐卖人口、身经百战的力气面前,轻飘飘得像一件行李。

他动作熟练、利落、粗暴,没有半分顾忌,扛起人就大步往外走。

下楼、出门、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旅馆门口的中年女人依旧坐着扇蒲扇,两人对视一眼,依旧没有半句多余对话。

合作多年,心照不宣。

周善福扛着昏迷的武水生,快步穿过幽暗小巷,走到巷口的黑色面包车旁。

车门从里面拉开,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伸出来,快速将武水生拖拽进车厢深处。

车厢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窗帘全部死死拉严,密不透风,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光线与视线。

里面坐着两个面色凶悍、身形壮硕的陌生男人,满脸戾气,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黑暗、作恶多端的人。

这是专门负责转运人口、对接下家的中转贩子。

他们负责接收各地骗子拐来的人口,统一转运、分拣、加价倒卖,输送到全国各地的黑作坊、黑工地、偏远禁锢山村、非法奴役场所。

在他们眼里,人从来不是人,只是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的货物。

男孩、女孩、年轻、健壮、老实、听话,各有各的行情,各有各的去处。

像武水生这样十六岁、干净健壮、无依无靠、性格温顺的少年,是黑市最抢手的货。

大多会被卖到深山极偏、交通闭塞、律法难及的封闭村落,卖给终生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或是卖到与世隔绝的黑矿山、黑作坊,终生奴役,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脱身。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落锁卡死,彻底封死了所有光亮与出路。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救赎。

周善福站在车外,探进头,低声和车内的人快速对账、确认尾款。

几句简单的交谈,一笔肮脏的交易彻底敲定。

现金到手,厚厚一沓钞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善福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笑意,满心都是得逞的快意,没有半分愧疚。

他随口丢下一句冷漠的话:“性子温顺,听话好管,没脾气、不反抗、没背景,随便拿捏,放心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定死了武水生一辈子的命运。

自此,两清。

从此,这个十六岁的山里少年,再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苦难,都将由武水生一人独自承受,终生背负。

面包车发动机低沉轰鸣,车身微微震动,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之中,朝着城市外围的荒僻山路驶去。

夜色漆黑,前路茫茫。

车厢内部漆黑如墨,密不透风,闷热、窒息、压抑。

武水生被随意扔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滚动、磕碰。

头部一次次撞击车厢铁皮,磕碰出阵阵剧痛,可他始终深陷深度昏迷,毫无知觉。

偶尔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这个鲜活的生命,尚且苟延残喘。

两个凶悍的贩子坐在一旁,漠然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少年,随口闲聊,语气麻木又冰冷。

“这苗子品相真不错,干净、年轻、结实,这次上家货的质量可以。”

“温顺得很,山里出来的老实孩子,最好控制,比那些油滑叛逆的城里孩子值钱多了。”

“送到西山那边的村落,早就有人预定了,价格早就抬好了,稳赚。”

“这种孩子,家里穷、路远、没本事找人,拐了也就拐了,一辈子没人找得到,稳得很。”

字字句句,残忍刺骨。

他们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驶离繁华市区,穿过城郊村镇,驶入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

路灯、人烟、灯火、村落,尽数消失。

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山林,层层叠叠的黑影压在大地上,阴森、荒凉、死寂。

山路崎岖颠簸,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方,不见尽头,不见人烟。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更深。

月黑风高,山林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彻底停歇,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强效的药剂缓缓褪去,昏迷的药效渐渐消散。

剧烈的头痛、浑身的酸痛、骨头被磕碰的钝痛,一点点将武水生从无边黑暗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复苏、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刺骨的恐惧。

眼皮沉重无比,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漆黑。

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亮、没有人、没有熟悉的一切。

只有颠簸晃动的车厢,冰冷坚硬的铁皮,混杂着汽油味、汗臭味、烟味的浑浊空气。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痛炸裂,脑袋剧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残存的记忆瞬间汹涌回笼。

晒谷坪的相遇、温和的许诺、高薪的骗局、温热的水杯、骤然的眩晕、周善福狰狞冰冷的嘴脸、那句残忍无情的“各取所需”……

所有的画面,清晰、狰狞、刺骨,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碾压他的灵魂。

武水生瞬间彻底清醒。

清醒之后,是铺天盖地、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哭喊,没有立刻挣扎。

十六岁的少年,在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之下,第一反应是僵硬、呆滞、死寂。

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心脏剧烈抽搐、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骗了。

被最信任的熟人骗了。

被从小认识、沾亲带故、人人夸赞的好人,亲手卖掉了。

他离开了疼爱自己的父母,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家乡,落入了全然陌生、全然黑暗的地狱。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无人可依、无人可救、无人知晓。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悔恨,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眼泪无声无息地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碎裂成冰凉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车厢里还有陌生人,还有恶人。

他怕、他慌、他恐惧、他无助。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无声痛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想家。

想破旧却安稳的老屋,想起操劳半生的父母,想熟悉的青山稻田,想山里平淡辛苦却无比自由的日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再也不能踏实种地、安稳生活、堂堂正正活着了。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知疲倦地驮着一个破碎的少年、一场毁灭的人生,驶向更深、更偏、更黑暗的绝境。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山,前路遥遥无期,黑暗没有尽头。

武水生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在无边的黑暗与颠簸之中,彻底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人生真相:

这世间最恶毒的陷阱,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刀枪相向。

而是熟人递来的蜜糖,亲友许诺的前程,和你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信任。

人心险恶,熟人最毒。

一夜颠簸,万里沉沦。

属于武水生的十六岁光明人生,在这个漆黑无人的深夜,彻底终结。

往后余生,只剩无边炼狱,暗无天日,岁岁煎熬,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