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追。
我知道。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林子里,在远处,在往徐鹤亭的方向去。我想喊他,想拉住他,想告诉他——不要,不要一个人去。但我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石头,像骨头,像八百年前的诅咒。
那些人推了我。不是打,是推,是让我摔倒,是让我看着。我倒在地上,手撑着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但不是那种忍不了的疼。我看着他们抱走孩子,看着徐鹤亭转身,看着林深追上去。
然后,他们走了。脚步声远了,淡了,没了。
我爬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心在抖。但我在动,在往林子里去,不是追徐鹤亭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不是追,是绕,是包抄,是找另一条路。
我是索菲亚。我是孩子的母亲。我是亚马逊雨林里活着的人。我知道这片林子,知道这些树,知道这些河。我知道怎么绕到他们前面,怎么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怎么从一个母亲变成一只豹子。
我跑。不是走,是跑,是冲,是钻。藤蔓缠在胳膊上,我扯断。树枝抽在脸上,我低头。虫子在耳边嗡嗡,我不管。我在往河边跑,往上游跑,往徐鹤亭必须经过的地方跑。
然后,我看到了。不是徐鹤亭,是另一个人。很高,很瘦,皮肤很黑,灰白色的头发贴着头皮。是非洲守塔人,领头那个,会说英语的那个。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看着我,眼睛很亮,不是暗红色的,是正常的亮,是等了很久的亮。
"你来了。"他说。英语,口音很重,但很清楚。
"你在等我?"
"在等。等你们分开。等男人追,等女人绕。等母亲来救孩子。"
"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也这样。很多年前。在非洲,在刚果,在塔旁边。她绕,她包抄,她救我。她死了,但我活着。我成了守塔人。我知道母亲会做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右手虎口上,那道疤还在,暗红色的,鼓起来的。但它在变暗,在变平,在变回正常的颜色。国师退了,疤也在退。它在等,等下一个八百年。
"徐鹤亭带走了孩子,"我说,"带走了我的男人。带走了我的家。我要他们回来。我要孩子回来。"
"我们知道。我们一直在看。从你们进塔,从眼睛睁开,从国师成形。我们在看。在等。在选。"
"选什么?"
"选边。选国师,还是选人。选八百年,还是选现在。选塔,还是选母亲。"
他伸出手,右手,虎口上的疤对着我。那道疤在动,一伸一缩,像在呼吸。它在问我——你选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疤,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里没有疤,从来没有。但那里有孩子的温度,有孩子的抓痕,有孩子的生命。
"我选人,"我说,"我选现在。我选母亲。我不选塔,不选八百年,不选国师。"
他笑了。不是那种笑,是点头,是确认,是同意。他收回手,转过身,往林子里走。
"来。我们帮你。不是全部,是几个。是愿意选母亲的,愿意选人的,愿意选现在的。不是徐鹤亭的人,不是国师的人,是守塔人,但首先是人。"
我跟上去。腿不抖了,手不抖了,心不抖了。我在跟着,在走,在变成豹子。
他们有四个人。领头那个,加上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他们的皮肤是黑的,头发是卷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他们的右手上都有疤,暗红色的,鼓起来的。但它们在变暗,在变平,在变回正常的颜色。国师退了,但他们还在。不是作为守塔人,是作为人。作为母亲,作为父亲,作为孩子。
"徐鹤亭往哪去了?"我问。
"河边。下游。有营地,有船,有枪。他要在天亮前离开。带孩子走,带去塔里,带去眼睛旁边,带去国师面前。"
"我们怎么拦?"
"不拦。是救。救孩子,救男人,救母亲。不杀徐鹤亭,不杀国师,不杀八百年。是救,是抢,是跑。"
他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招手让我蹲下。我蹲下来,腿在疼,膝盖在疼,但我不在乎。他指着前面,透过树叶的缝隙,指着河边的方向。
"看。"
我看到了。营地。不是我们的营地,是另一个,更大的,有木屋,有铁皮屋,有发电机,有灯。有船,停在河边,不是独木舟,是马达船,是走私者用的船。有人在走动,穿迷彩服,拿步枪。有狗,在叫,很远。
"徐鹤亭在里面,"他说,"孩子在里面。你的男人不在。他追上去了,被抓住,被关起来。在地窖里,在地下,在黑暗里。"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看。从你们分开,从男人追,从女人绕。我们在看。在等。在选。"
"林深还活着?"
"活着。被绑着,被关着,但活着。徐鹤亭不要他死。要他看着。要他什么都做不了。要他成为影子,成为记忆,成为八百年后,下一个守塔人看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