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在谈话着。巴纳吉张开眼皮,仰望点亮在天花板的荧光板。和最初在“凝?阿卡马”上头醒来时看见的一样,那是医务室里为了防止灯管破碎,而张有铁丝网的荧光板—
“再说她的肌肉也被强化过,药效一过的话不是又会死命反抗吗?在这之前得先让她穿上拘束衣。”
“受到后天改造的类型才会那样。她是经过先天性遗传基因设计的类型,所以不需要服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
那是美寻?奥伊瓦肯少尉和哈桑大夫的声音—自己也听得出来他们是杂谈谁的事情。由睡眠中醒觉的脑袋缓缓地开始运作起来,巴纳吉保持着横躺于床上的睡姿,并且转过脸庞。隔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折叠式布帘,“但是……!”美寻这么开口险恶声音刺进巴纳吉鼓膜。
“就情绪来看也很安定,再说,她的伤根本还没治好。身为一名医生,我不能让这样的伤患穿上拘束衣。”
“她可是新吉翁的强化人喔!搞不好还会趁着大夫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攻击过来—”
“玛莉妲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
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开了口撑起软弱的上半身,巴纳吉一口气拉开布帘。
在诊疗桌前的哈桑,以及站在他旁边的美寻都同时看想了巴纳吉,“巴纳吉小弟……!”这么开口的美寻睁圆了眼睛,而这股情绪瞬时又让阴霾所吞没。“他也在这里?”伴随着带刺的质问声,尴尬的空气在医务室扩散开来。
“因为他也算是大病初愈嘛。诊断之后,我顺便给他打了点滴……感觉怎么样?”
虽然哈桑的声音有意缓和气氛,但巴纳吉却没有好好听进去。注视着美寻的僵硬表情,巴纳吉继续低声说道:“竟然要让伤患穿拘束衣……”“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情。”
美寻出口打断。
“这是为什么?玛莉妲小姐是军官啊。对待俘虏的方式不是都有既定的规矩了吗?”
““带袖的”是恐怖分子。不管她是军官还是什么,都一样是犯罪者。”
“但是玛莉妲小姐她……”
“你是在“帛琉”被洗脑了吗?她就是那架四片翅膀的驾驶员,也是破坏你们殖民卫星的罪魁祸首啊。我们的同伴不知道被她杀掉了多少—”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种事也不能只靠一已之见来决定吧?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
转过了语塞的脸孔,美寻沉默下来。“……我会派警卫在她旁边。要将她从医务室移动到别处时,先通知我。”对哈桑吩咐完,她快步离开医务室。“了解。”懒洋洋地回答的哈桑等对方消失在门板那端,便一眼瞪向了巴纳吉。“体谅她一点。”哈桑这么交代,而巴纳吉讶异的目光,则朝向了立刻将椅子转到医务桌方向的白衣背影。
“因为利迪少尉没有回来。她也会有她的情绪哪。”
啊,胸口里发出的声音梗在喉头,巴纳吉变得有些难以呼吸。他有听说利迪已经被认定为战死了。不管是美寻还是哈桑,这艘战舰的乘员没有一个是知道真相的—一股不好受的感觉突然涌上,让巴纳吉把手伸向了茶几上的茶壶。含进一口温热的水,并且将消极的想法一起喝下肚,他用手摸起那不知是从何时陷入熟睡的头。
玛莉妲是在集中诊疗室,其他的伤患则收容在病房,所以这里只有自己与哈桑而已。看想设置于墙壁上的ct扫描装置,对其不甚了解的巴纳吉尝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滋味,“之前所说的检查指的就是这个吗?”他似问非问地说。“恩?”而哈桑微微转过了头。
“你也调查过我到底是不是强化人吧?”
第一次在这间医务室张开眼睛时,哈桑口中“就这边的设备而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的”的那句话化为不安的声响,一直在巴纳吉耳里挥之不去。哈桑不好意思地搔起头,一边将头转回桌前,他答话:“哎,你突然开着“钢弹”冒出来,这样当然会让人想调查嘛。”
“玛莉妲小姐真的和她说的一样吗?什么是强化人?”
“那是疯狂科学家的妄想啦,他们想用人工方式制造出新人类。实际上却只做出了战斗用的类人型兵器而已。”
巴纳吉脑里浮现了蓝眸少女映于胶囊玻璃上的脸孔。没有明确的真实感,想要深究就会像回音一样消散开的他人记忆—握紧的拳头微微发起抖,巴纳吉挤出声音:“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
“新人类到底是什么?”
转过椅子,哈桑将身体面向自己,抛来沉重的声音:“概论你是懂的吧?”“那当然……”感到有些示弱,巴纳吉回答。
“主要就是在讲,来到宇宙的人类会得到进化嘛。说是洞察力会变强,人与人可以在不会产生误解的情况下相互沟通。”
“没错。就拿你的身体来举例吧。比起之前诊察的时候,这次因为g力所受到的伤害变少了。即使有驾驶装的保护,这样的回复力还是很惊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回事吗?”
“不知道……”
“你的身体开始对“钢弹”习惯了。明明只搭乘过两三次啊。”
这是句想象之外的话。巴纳吉张着嘴塄在一旁。“人类有适应环境的能力。”哈桑则继续说道。
“资料上显示,瘟疫在旧世纪蔓延开来的时候,只过了五十年致死率就下降了。也不用靠子孙一代一代的演化,这应该是人体在苛刻的环境下自然而然获得抗体的结果吧。也就是说,生命恒常在找寻最合适生存的方式,还会自己逐步改变。人类来到宇宙这个环境,为了弥补对广大空间的认识,边扩展了自己的理解力,以理论而言是说的通的。我这个人觉得倒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哦。”
贴到椅子的靠背上,哈桑用像是看到恶劣墙后宇宙的表情说出这番话。为了弥补对宽广生活空间的认识,感觉或理解的能力会跟着扩大。巴纳吉也觉得真的是这样,自己就能理解了,也希望真是这样。误解以及意见不一的状况对会跟着云消雾散,相互共鸣的心灵将能承受住彼此的所有存在,并正确地了解对方。如果那一瞬间几是新人类的交感的话—
“如果所有人都变成这样,搞不好几不会再有战争了。”
“可能是这样吧。或者,相互残杀的状况变得比现在更惨”
“为什么呢?”
“你想嘛,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部都会传达给对方喔。把说谎当成处事润滑剂的大人遇到这种情形,肯定会吓得落荒而逃哪。再说,新人类与旧人类之间也会产生落差。”
“落差……”
“而且新人类据说是在宇宙诞生的。这对于将过剩人口赶到宇宙,安安稳稳在过日子的地球居民来说怎么受得了?因为就好象主从关系倒反过来了一样哪。”
“这样的话,一口气让全人类都进化完几好了啊。”
即使知道这是句充满稚气的话,巴纳吉还是说了出口。他自己也没办法将那一瞬间的感应,一话语的形式传达给哈桑或美寻知道。这样的焦躁会让本身的情绪扭曲,也可能造成他人不快。如果结果就是导致没有任何人希望发生的战争爆发,人类未免也太无可就药了。只要新人类确实存在,就算诉诸略为强硬的手段,也该追求让全人类进化的可能性才对。
哈桑将把玩在手的钢笔搁到桌上,“以前,有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他静静接话。
“人们的争斗之所以不会终止,是因为人类在进化的入口处踏步的关系。如果真的有成为新人类的可能性,就应该让科学家对强化人进行研究。要是将人的进化委托给自然,人类最后会自取灭亡。”
心情旧乡是被人告知自己的主意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一样。肚子里的热潮一口气冷却了,巴纳吉垂下了头。
“他会那样说,也有他的见解。可是……”
“我觉得他看待事物的方式太悲哀了像那样的可能性……”
可能性—籍由相信而涵养于人心中的内在之神。巴纳吉不希望这是籍由撕裂脑部或精神也可以取得的东西。这样只是把可能性灌注与铸摸之中,并使其窒息死亡的行为而已。“我有同感。”哈桑这么说着,微微扬起的嘴角。
“所以即使不方便,也该靠着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来做出让人们相互理解的努力才行。不是争着让哪边屈服于哪边之下,而是要找出能使彼此妥协的折衷点才对。不过……路途凶险哪。”
望向美寻走出的那道门,哈桑混有叹息地说。即使长到像他这样的岁数,还是连身边的一个不和都无法解决。一面从那张侧脸感觉到他是个可以让自己产生同理心的人,自己却还没把利迪他们的真相说出口。怀着深邃入骨的陷恶感觉,巴纳吉将目光垂想冷冷的地板。
贴在脸上的ok绷让人感觉很痛。碎裂的头盔面罩是没有刺进脸庞,但仍然在白色的肌肤上留下了无数的擦伤。这是身体被g力从太空衣的辅助器以及线性座椅上拉开,在驾驶舱内到处碰撞后的结果。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有内出血的症状,肋骨据说也出现了裂痕。被毛毯覆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巴纳吉望想对放施打低重力点滴的左手,看到那到撞伤的痕迹后,他背过目光。
巴纳吉听着心电图规律的声响,转过脚步。果然自己是不该来的。说是恢复意识了,但自己到底打算说些什么?让对方受伤的始作俑者跑来关心伤势,这根本就不像话。明明知道自己连拯救她的力量都没有—回头瞄过一眼,看到对方合拢闭上的长长的睫毛,巴纳吉又立刻垂下了目光,并站到集中治疗室的门口前。“立刻颠倒过来了呢。”瞬间。这么说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巴纳吉就要伸到舱门面板的手则僵住了。
横躺在床铺上,玛莉妲?库鲁斯将蓝色的瞳孔朝想了巴纳吉。“玛莉妲小姐……”想这么发出来的声音堵在喉咙,巴纳吉只是回望着她的双眼。
是在自嘲遍体鳞伤、成为阶下囚的自己……不对,那是将一切都送到了悟的彼岸,反而显得气定神闲的眼睛。一边感觉到胸口揪在一起,视野则好象要湿润模糊开来,巴纳吉走近她的枕边。在显示着生命征候的荧幕之下,玛莉妲浅浅笑道“别一直看着我”,并将充血的目光移到了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