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赵青收起帛书,心中若有所思。
崇明光忙道:“哪里哪里,份内之事。”
看得出对方其实挺圆滑的,本来是想把这些消息留到村里再说,试图用孩童来拉近关系,如今见到感生石变化,态度则更显殷勤,赵青也是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篮中这些药材,若有种子留存,可否分我几粒?”
崇明光闻言一怔,旋即笑道:“这有何难。”
遂唤其妻从囊中取出只粗布小袋,从中拣出十余粒饱满的九节菖蒲籽,又添了几枚朱果核与一小撮玄首乌的块茎芽眼,一一包好。
其妻在旁轻声道:“黄精膏里也用了些山莲子,若是姑娘需要,家中尚存一些。”
赵青颔首道谢,将种子收入袖中。靠着成熟的灵植温室大棚技术,她很快就能批量培育。
看得出,这些药材都是宛委山周边独特元气法则环境的变异优化品种,价值不菲。
剑草的多点播散广植,也该提上日程了。
崇明光见此间事了,便拱手告辞,临行前又道:“村中虽无甚珍馐,然山泉清冽,林霭养神,姑娘随时可来。明光便不多叨扰了。”
赵青闭目坐定,线痕中丝缕灰气复现。
说起来,她记得诸稽鞅叫自己初七时落足精神,大抵在这禹陵园区待满了三天,被禁制排斥离去后,对方是又有什么传承要给出?
内容如何,赵青亦是猜出了大概。
算不上多少期待。
倒是好久没见猿公了,想着接下来汇合一块。
此外,祭典结束,越王句践也该与四方贤士同游了,却是不知对方到时候的态度如何。
……
百里开外,驿馆巍然。
馆舍依山而筑,背倚一脉青崖,前临一湾浅溪。整洁肃穆,竹木掩映,颇有清幽之致。
时值暮春,庭中踯躅花正盛,绯白相间,灼灼满枝。一乘车驾停于前院,虽雕饰华贵,车盖以五采缯帛为之,却因长途跋涉,蒙了一层薄尘,显出几分仆仆风尘的疲态。
徐侯次留正临窗而坐。
其人须发斑白,面容清癯,衣玄端而裳素韠,腰束组带,佩玉铿锵,俨然一副公族气派。
但眉宇间却总挂着一缕拂不去的忧色,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岁更显龙钟。
“难矣。”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踌躇。
案侧侍立之人,褒衣博带,广袖垂垂,料子却甚是朴素,几无纹饰,名为舒鸠畀我。
舒鸠乃淮上群舒之一,是皋陶(伯益之父)后裔,跟徐国的关系,就类似于斟戈氏、斟鄩氏、斟灌氏等拱卫夏后氏的状态,相当于下辖的方国。
可惜,其国早灭,族裔散落。
舒鸠畀我少时尝负笈北上,至亢仓子门下苏子敬处求学数载,研习名理,得授道法数篇。功行小成,乃西行入徐,以机辩之才擢为客卿。
徐国既亡,从亡之臣多散,唯畀我随王子次留南下,以其心思缜密、言辞便给,渐成心腹。
凡机要密事,无不与闻。
不过在表面身份的掩护下,他其实是虚空道中隶属于张宿的正星之一,暗地里另有势力。
同样的,徐侯次留却也不打算告知对方自己当日恰巧窃听到斟戈忘怙谈及海外祖洲不死草之秘的经过,丝毫未透露想要结交赵青的真正起因。
至于更加隐秘的,先祖若木所遗上古神通,自觉日后能谋取不死草的最大依仗,更是完全不会让这般外人知晓了。非是嫡子,永不得传。
“‘寄寓之君,宜自修德,不宜急趋权门’,这是甲父郗那厮的原话!”
徐侯摩挲着刚经占卜确立模范、自家即将发行的鱼币,语调涩然,若嚼苦蓼:
“孤遣使赍书,备礼千金,只望他能做个中介,谁料他收了礼,反板起面孔教训了孤一通,说什么‘新封之侯,当安其位,不宜亟亟于外求’!”
“愣是连个正式引荐都不肯给,只将拜帖往那边一递,便算交差。何其倨傲,何其敷衍!”
他越说越愤,将鱼币往案上一拍,震得杯盏叮当:“不过一下大夫罢了,凭甚这般轻慢于孤!”
所谓“介绍而相见”,乃列国聘问之常礼。凡欲见身份相埒或尊于己者,必先托中间之人为介,先行通报,双方约定时日,主人出迎,宾主方得相见。
若无介而自荐,冒昧失礼,虽见亦不欢,甚者以为轻己,结怨于无形,徒贻人笑柄。
甲父郗乃越大夫,虽秩止下大夫,修为亦只是下六气阶,然其族久居会稽,世掌山泽之禁,于禹陵一带人地两熟,正是最合宜的中介之选。
徐侯辗转托人,方攀上这条线,孰料对方收了礼金,却只肯做个“通名”的勾当。
连句美言都不曾添,遑论曲为游说、婉转达意。
这哪里是引荐?分明是打发。
“君上息怒。”
舒鸠畀我微微躬身,神色不动:“甲父郗虽失礼,然其所言亦非全无是处。君上初履南土,封册未暖,未及与诸卿往来熟络,彼自不肯贸然为介,此非独轻君,乃其自保之常情耳。强求无益。”
“……如今拜帖既达,眼下所患者,不在门径不通,而在既通之后,何以动其心、结其交。”
徐侯闻言,挥手令左右退下。
待室中唯余二人,舒鸠畀我方低声问:“君上所备,敢问其详?除却卑辞厚币,尚有他策否?”
“诸稽氏之旧谊,可能攀附?”徐侯抚须沉吟。
“君上明智。”舒鸠畀我应和道:“先王义楚在位时,徐令尹正是诸稽耕,乃今越大司马诸稽郢之族叔,与王共秉国政百余载,倚为肱骨,亲如昆弟。其孙女适王孙融(章羽长子)为元妃。”
“以此论之,徐与诸稽,非但世交,实有姻娅之亲。”
“据臣所知,赵青获允得入禹陵悟道,为她担保者,正是诸稽郢之子,诸稽鞅。为她申领爵位封赏者,亦是诸鞅。由此可知,此女绝对属于诸稽一系的脉络无疑!若能由此切入,或可稍解生分之窘。”
如果的是别的诸稽氏大夫,也就罢了。
然而诸稽鞅可是执掌越国秘卫的特殊角色,虽然据说只是中六气小成的修为,份量仍超乎想象。
“……畀我此言大善,”徐侯皱了皱眉,“可章羽流亡于楚,已然重建‘西徐’,与我这‘后徐’已非同路。王孙融更是早薨于城淹国破那一役,为伍子胥所斩,以身殉国。其子简,至今音讯杳然!”
“这条旧谊之线,纵然尚存,又该如何起头,方不显得突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