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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夜的惨剧(4)(2 / 3)

不能说她是给吓住了,只能说她的神经要崩溃了。她懊恼地张着嘴,愣愣地透过窗户,望着我,我脸上也有同样的表情。

办公室内有个女交警唤着她的名字,她急忙闪身进来,一会儿又出去,提着簸箕和铲子进来,清理污物。又有两三个工作人员把家属转移到隔壁的卫生所,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表情沉重,眼圈红红的,嗓子嘶哑。

我对那个黑裙姑娘很好奇,她的脸上写着震惊和恐惧,还有一丝很不情愿的,类似胆怯、厌恶的内容,这使她的身份很模糊。

我的意思不是说她缺乏同情心,我想,除非工作需要,否则也没有人愿意泡在这里,去感受别人那种难以言喻的哀痛吧?我知道很多人看了事故报道都很难受,也有很多志愿者愿意对罹难者家属们伸出援手,但这并不能由此来苛求前一种人,比如这个姑娘,她宁愿回避,也不愿面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毕竟,在如此悲惨的场景面前,大家都无回天之力。

一对中年夫妻在亲友们浩浩荡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妻子几乎是给人搀进来的。亲友们大多是年轻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心存侥幸的,有内心担忧的,有故作轻松的,有目光惊惶的。他们来找一个小女孩,确切地说,他们希望找不到这个小女孩。

我怔怔地看着这位父亲,想起了车上那个背书包的小姑娘,她对单身女郎说:“大姐姐,你好漂亮哟。”父女俩的单眼皮如出一辙。

我问他们,小姑娘是不是背着一个土黄色的书包。大家都惊惶地望着我。我忽然后悔了,我干吗要充当这个角色?他们的一生可能就被我的这个消息所改变。

做母亲的脸色惨白,她看我的眼神居然有一些憎恨和厌恶。她皱着眉,“你是哪个?”

父亲的理智还算清醒,对我说了句:“抱歉”。

我喃喃地说自己是公共汽车上的最后一个目击者。

工作人员也提心吊胆地望着我,所有人都在愣愣地望着我,这个房间失去了的重心,忽然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小妹妹,她背着个黄色的双肩书包,讲平城话……”我的声音低下去,硬着头皮,艰难地说,“她梳一个马尾辫。”

亲友团顿时有人哭出声来,母亲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看着我,憎恶地问:“你是哪个?”

两秒钟之后,场面混乱,母亲晕倒,亲友们乱成一团,丈夫扔下妻子,捂着头蹲下去,工作人员都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

黑裙女孩很不赞成地看着我,悄悄地责怪道:“这个车上的乘客,光是小孩子就有四五个,你怎么可以说‘好像’这一类不负责任的话?你怕不开口,人家把你当哑巴卖了?”

一位善解人意的女交警用眼色制止她说下去。

孩子的父亲缓缓站起来,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对黑裙女孩说:“小姐,不要怪他,这位先生,他没有讲错。我……”他虚弱的声音让我们都听不清。

他痛苦地说:“其实,今天我从《平城早报》上看见有报道说在车上捡到一个孩子的借书证,名字给水泡得看不清,好像姓吴,我就预感到不对头。”他泣不成声,而他的身后,早已是哭声一片。

他的声音颤抖,道:“我没有和家里人讲,你想想,七岁的孩子,去图书馆兴趣班学英语,一晚上都没回家,还有什么可能?我们总在自己骗自己,苦啊……不该让她一个人搭车回来。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拼命捶头,“我为什么不去接她?”

黑裙女孩把目光移开,试图安慰他们,“去接你的女儿的话,你们两父女就一起死了。小妹妹希望她爸爸活着。”

可惜她的话起到了反效果。昏迷中的母亲突然醒过来,像疯了一样冲黑裙女孩嚷着:“你这个女人,乱说话!你咒我们一家!她爸爸去接她,他们就不会坐这趟车了,等不来车,她爸爸就会打辆的士回来。我的天呀!”她拼命地挣扎着,仿佛要冲过来打人,工作人员急忙把黑裙女孩推出门。

这悲惨的一幕,让我变得手足无措,脑子也迟钝了。我跟着也跑到操场上,蹲下,开始呕吐不止,那些照片实在是让我胃部不适。

黑裙女孩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等我的反应过了,很重地拍拍我的肩,问我好一点没有。我羞愧地点点头,她突然像跳舞似的弹开来,说:“你要去漱漱口,双杠后面有水龙头。”

我依言而行。漱完口后,看见她站在足球场边上,我就走了过去。她对我的到来有些意外,好像被打扰了一般。

她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长相和嘴巴都不甜。相反,她看上去很容易生闷气,也许是在这种非常场合里,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我还是凑到她身边。

一辆警车驶入,新的信息和新的照片抵达了,零散的人群聚集着拥进办公室。

黑裙女孩看着我,她的生气、不满、厌恶都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对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她说:“几×恐怖。”

这句粗话让我顿时浑身松懈了。它是来自心底最真实的感受,是裸的宣泄。

“那个男人过来了。”她的眼睛凝视着我的身后,“死了女儿的那一个父亲,他来做什么,骂我,还是来替他老婆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