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珠转动,在琢磨,小韦多管闲事,动机可疑。难道他暗暗喜欢小贞?不大可能吧?小贞有时候对他的评价很不公平,他的严谨、低调、古板,让她感到乏味、扫兴。而小韦对小贞,则像对待朋友老婆一样,客气、避嫌、谦让。小贞的任性和活泼也完全不对他的胃口吧?
我想象着小贞灰溜溜地从深圳回来,赖在家里很久不好意思见人,然后就一天一款地把在那里买的衣服穿出来,聊以自慰,再然后,衣服旧了,人老了。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她,短暂的青春,渺茫的前途,伤感的人生。人生的桌上摆满了杯具啊。
我可不能收下这笔钱。好像我一收下,小贞就和我一刀两断,无牵无挂了。
小韦一下从诤友变成了谦卑的奴仆,他察言观色,端茶送水,轻言劝慰,打开电视,请我选定频道,然后——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在电视里的镜头前晃悠,然后是黑裙女孩惊愕的面孔,摇摆不动的镜头把我俩的背影合二为一。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何时被摄入镜头,也大吃一惊。
全平城的观众都在密切关注这个时段的新闻跟踪报道。连续不断的电话打进了我的手机,比春节拜年的时候还要热闹。
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亲朋好友,有人是礼节慰问,有人惊恐万状,有人好奇,有人沉痛。当我说明真相时,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冲我嚷嚷,说我吃错药了,说我在瞎掰。
我爸爸前一刻收到了小贞远走深圳的消息,对我这莫名其妙的亮相更是暴跳如雷,他在电话里用本地话大骂:“你这个衰崽,癫癫憨憨,逗人恨绝了!你跑到电视里去凑什么热闹,别人还以为你老子给水泡了呢!啊,你这根搅屎棍,把贞子也撵跑了!现在,你撇脱了吧?你很爽神哩。”
这像是主任医师讲的话吗?他可真会讽刺的。他给气坏了。很多年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了。
妈妈接过话筒继续,她很担忧我的婚事,伤心地说:“这下,你的婚事得拖到‘欧年’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用本地的俚语,禁不住笑了一下,如果她说“猴年马月”还没有这么可乐。
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还笑!你这个死鬼打的,我怎么跟人家贞子父母交代,你把人家妹仔劈过,就耍脱人家啦。”
我知道事态严重了,一贯温文尔雅的父母给气糊涂了,俚语黑话一起上了。难道小贞的父母已经去兴师问罪?
我心虚地答:“莫乱讲,什么劈不劈的,是谁告诉你的?这么污秽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妈妈也心虚了,转移目标,“是邻居赵奶奶说的,她一把年纪了,难道说不得你几句?难道你没有和……”她吞吐了一下,问:“你敢说你没跟贞子睡过觉?”
“啊,赵奶奶这个三八婆,倚老卖老,麻风出脸(脸皮厚,无所顾忌)。和小贞的关系如何,是我俩的。”
妈妈说:“说得轻巧,人家说你占了便宜装傻。”其实她想套我的话,这种伎俩一下被我看穿。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跟人家父母很好交代了吧?”我赌气地说。
谁知道她反而更伤心、更生气了,“原来你一直在充牛鬼。别人和我说,你的大崽眼角高,挑三拣四,其实,你是牛屎贪大泡。怪不得贞子要跑,幸亏生米没有煮成熟饭,你也真有本事,你这个砍脑壳的,完了,完了。”
我听得糊涂,不知道她是庆幸小贞逃脱魔爪,还是痛恨我没有先下手为强,把小贞搞定先。
小韦看见我又在发呆,就开始担心了。
焦头烂额,这就是我的现状吧?小韦一定是为自己的火上浇油心生悔意。
我倒在沙发上,托着腮帮子想,很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小韦心生内疚,百依百顺。这下,得套出他一些,抓住他的把柄,也好以后牵制他。而且,我对他的也起了好奇心。
我故意酸溜溜地说:“韦诚呀,你刚才很雄头(厉害)哩。”
小韦看见我把矛头转向他,一下理屈词穷。
我打算好好逗逗他,佯装生气,道:“你在落井下石吧?”
他对天发誓,说绝无此意。
“你在笑话我吧?心里说,这个家伙,没心没肺,身在福中不知福,是这么想的?”
小韦悲叹一声,道:“现在你真是焦头烂额了。我也是有责任的,我应该帮你留住小贞。唉,我这个朋友也是不够格的。”
我把矛头转到他的头上,故意问:“有一年的时间,你没有碰过妞了。生理上有问题?”
男人最怕被别人怀疑这个。他马上否认说:“我很健康,别胡说八道。”
“要么你就是成天关在房里,要么你就是太监一个。天啊,莫非,你阳痿了?”
小韦坐在沙发上,又叹了口气。
我假装通情达理地劝诱道:“大家都是男人。”
他的脸给局促染红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咄咄逼人地追问:“你隐藏得很深哦。说吧,和谁,多少次,从实招来。”
他低着头,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情境中。
我暗自偷笑,坚持道:“如果你肯坦白自己的私生活,把自己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去掉,应该对我们大家都好。互相帮助,互相沟通嘛。”
“我在和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交往。她是我们厂里的质检员。”他的眼神暗淡,回避着我,“她已提出和我分手。”
我顿时就不想打听了。这不是八卦,这是人生的悲剧之一。幸亏我得知时,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