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她请我告知死者姓名,我依然摇头。我说自己只是个乘客,只是在凭着记忆找寻曾经的旅伴。
这下,轮到白皙女警流露出极为震惊的神情。
她以为我在搞恶作剧,“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一时哑口无言。
她锲而不舍地质问我:“你想干什么?”
“他在找自己的良心。”蒙娟估计早就看不惯她了,这种女人,总是陷入男人买账,同性排斥的怪圈。蒙娟在她耳边狂呼,“有些人,只认识了半个钟头,就成了好朋友。有些人,两口子在床上滚了一辈子,却巴不得对方去死!”
白皙女警又把极度震惊的表情抛给蒙娟。她的声音很轻,却极具分量,道:“蒙娟,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喊些什么。请你们两位出去,好吗?我们不要影响他人。在这样的场合,我们要学会尊重他人。”
我感到极为狼狈,其他工作人员赶紧把我们拉出门。我回头,还想解释,却无法开口。
白皙女警冷冷地瞅了我俩一眼,有一位熟悉情况的工作人员对她耳语几句,但她仍然用不可理喻的目光望着我俩。
但看着她的似雪肌肤,我却走神了。
我们还是赶紧离开了,因为办公室里认尸的家属再次上演悲伤的指证场面。
我和蒙娟来到操场。我们都心情沮丧。
蒙娟更是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对我说:“我憋了一肚子火,想找人发泄。我已不能忍受。”
我可没有她这种愤世嫉俗的心理。
她的仇恨似没来由,“那个女警察,她以为自己长得漂亮,不可一世哦。”
我得给她降降火了,我平静地答:“我觉得,她的涵养很好。”
我希望她头脑能清醒一点。
她死死盯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变态了。该死的场长,把我派到这么个鬼地方来。我要掀翻他的办公桌,这个废人,如果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喊一句‘去死’就可以达到目的的话,我首先要让他死,那个场长!”
我开始同情她了,建议道:“实在待不下去,就跟领导反映,回去上班吧。”
“开车也很闷,”她苦恼地低下头,说,“一个人,一辆车,一样的线路,连乘客看上去都是同一些人。”
一位中年女警走过来,拍拍蒙娟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对我说:“编号81的老人家,你见了她最后一面。我跟她的家属说了这个情况,他们问,是不是可以见见你,和你聊聊。”
我心情沉重,点头。中年女警看上去既稳重又善良,很温暖地对我笑,仿佛在感激我,她冲着办公室门口的几位家属点点头。
没有眼泪,只有感伤,彼此的眼睛里写着温情的怀念。
死者老太太的女儿去国外探望外孙,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听我说完那一场雨夜的邂逅,年过半百的女婿站在一群儿女中间,对岳母最后时刻的善举欣慰地笑了。
他们竭力想从我的嘴中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那就是,最后时刻的欢笑。
他们竭力回避的,是这种残酷的死亡方式。
一个个头偏矮,面孔甜美的女孩子忽然说:“车子落下桥的时候,不知道外婆在想什么哩。”
大家都沉默。一车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快得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
“想着舅舅吧。”女孩子又说,“她想着表哥和表姐呢。如果人的灵魂能离开躯体,外婆一定是在微笑吧?”
爸爸弱弱地唤了女儿一声,他也很困惑,不知道女儿话里的真正含意。
“在这车人里面,也许,最平静的就是外婆。”女孩子忍住眼泪,很奇怪地笑了一声,“她最老,她一定会说自己的损失最少,呵呵。”
另一个女孩,有副姐姐的模样,她向我解释妹妹的话中之意,“外婆最操心在县城里工作的舅舅一家,我表妹在读大学,表弟学习很好,刚考完高考。外婆总是偷偷接济舅舅一家,其实,我妈妈、我小姨对我舅舅一家也很好,只不过她俩和我舅妈从前有一点过节,关系有些微妙而已。我外婆总有块心病,就怕自己活不到两个孙儿顺顺利利地读成出来。”
这一个家族中的小小恩怨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不值一提。
“她可抠啦,倚老卖老,过年给我们压岁钱就给那么一点,她呀,把钱全存给舅舅了。我们和她开玩笑,可是,我们从来不怪她。”妹妹终于哭出声来,一家人都眼睛湿润了。
“咱们回去吧。”老太太的女婿说完,转过头对我说,“谢谢你,小伙子,知道我岳母人生的最后时刻有个善举,我们的心,也有个安慰。谢谢!”
我和他们告别。一家人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忽然,妹妹转头快步向我走来。
“大哥,大哥!”她叫我,小跑到我面前。她的眼睛长得真好,纯净得全无杂质,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可惜个头太矮。
我不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
“我外婆很讨年轻人喜欢的,是吧?你说的那个小伙子,和她打成一片哩。”
“对。”
“对我外婆的意外,你感到很难过?”
我说:“当然。”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我确实挺喜欢那个老太太。
“那么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哟。”她神秘地低声说,“我外婆最近心情很不好,因为,她的肺上照出了肿瘤。我觉得,她不是怕死,而是担心她照顾不了我舅舅的两个孩子,那天晚上,她就是偷偷去律师家里立遗嘱的,我陪她去的,只有我知道这事。她没有什么钱,只有一套旧房子。她还想去买保险,保险公司不受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