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韦疲惫不堪地望着我,提醒道:“你把这个想法告诉小贞了吗?”
我含糊其辞。其实我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我们的未来。这个想法也是突然映入脑海的。
小韦望着我的眼睛,说:“如果她再来电话,记得告诉她,待不下去了,就快点回来。”
我愣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是在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耳朵说话。
他缓缓地说:“我和王琴已经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我们都没有说出口,她要请长假,离开这里了。我不可能留住她,因为我无能为力。没有钱,没有权,她只能找一个年纪大一些、经济条件好一些的男人嫁了。比起我,你不该让小贞走,因为,你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我牵强地说:“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前天、昨天、今天,面对死亡,我无能为力。”
“可是,你有内疚感吗?”他盯着我的眼睛,沉重地说,“我看着我爷爷病得那么重,却无钱留医;我看着妈妈到处赔着笑脸去借钱给弟弟交学费,我能怎么办呢?”
他的眼圈红了,继续说:“你对别人有过感激之情吗?在某一刻,愿意为帮助你的人去死吗?我有过的,当你爸爸救了我爷爷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好像是从绝路上,给人拽回来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医院外面,哭了,我有一种说不清的负罪感。”
我忽然有点惶然,道:“对不起,小韦,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帮助——”
他苦笑道:“这就是负罪感的源头,去接受别人的帮助,自己对别人却毫无用处。”
我心里很难过,比看见老太太照片的时候还要难过。我一个劲儿地说:“不要这么说,小韦,不要这么想。”
小韦慢慢地对我说:“和王琴真正打交道,就是从借钱开始。我们不约而同地去互助会借钱,她知道了我的情况以后,把她借来的钱全给了我,然后,还带着我去她的朋友那里借钱。对别人的冷眼,她已经没有感觉了。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和她走到一起的,完全不是爱,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和她在一起,体验着和你们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们都在社会最底层,只有窘困的生活和渺茫的希望,我们只能互相扶持。”
我不知道该如何切入他的思绪中去劝慰他。无言以对,只说了句:“以后有经济上的问题,可以先来找我,钱嘛,我也可以帮帮你的。”
他理解地拍拍我的手,“不是暂时的经济问题,而是长远的,关于前途上的茫然。”
“你年轻,又肯吃苦,等你弟弟读完大学,你爸爸妈妈就可以享福了。”
“至少要三四年吧。王琴不敢等,我也不敢留她。她等不起,我怕负不了这个责任。”
我很惭愧,在我的内心,其实还是很势利而现实的,我劝道:“哎,韦诚,你没遇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呢。你和她在一起,你父母都不会答应,快放弃这个念头吧。”
他站起来,说要睡一会儿。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说:“那天晚上,我拼命想说服小贞留在平城,我自己也很奇怪,在我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催着我这么做。我现在明白了,我是想为你做些什么,因为,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唯一能为你做的,都没有做好。”
我眼眶一热,而他已经回房了。
我不是GAY。我不是GAY。我对自己的性取向做了确认,竭力排遣对那个叫王琴的女人的一刹那的嫉妒心理。
正如玲玲感觉的那样,有时候我看上去“天真又幼稚”,父母对我这一点也很头疼,更多的人则被蒙在鼓里,我近而立的年纪和收入颇丰的工作是伪装。其实我这人,真是严重缺乏责任心。
我思考的时候,暮色侵袭,一时让我眼花。我闭上眼睛,这三天发生的一切,如此突兀和快速,让我的神经紧张。我先是被牵涉进一个偶然事故,逐渐地,我的生活不知不觉发生了许多变化,由量到质,骤然爆发,眼前一切,已物是人非。
小韦其实是很关心我的,那种毫无血缘关系的点点滴滴的关怀,让我感到非常温暖。也许,我也是一个缺少爱的男人。父母的爱,是充满责任感的计划和安排,像是天生的本能;我和弟弟妹妹的关系,就如同住在旅店的客人,各取所需,他们轮不上我来管教和关心;和小贞在一起,好像是在办“家家酒”,我一直逃避责任和现实,一味寻求着懒散而无忧无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