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不动声色,我拿不准她是否在开玩笑。
我傻乎乎地问:“口味特别,是什么意思?”
她嗔怪:“有必要深究?”
“有点好奇。”
“无可奉告。”她故意板着脸,但憋着笑,继续说,“我是越说越不像话了。能够挽救自己的亲人,堕落了,也是一种快乐吧。你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希望付出堕落的代价,那是一剂精神鸦片。”
这句话像一把剑,直插进我的心窝。因为它的真实,它是裸的宣泄。
我想起小韦也说过类似的话,默然。
“我爸爸很快就过世了。我所有的努力,就是曾巴望变成一个有钱的坏女人,这一点,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会生气的吧。我看着他的最后一刻,”她的脸就像在小饭馆里的那样,像小女孩一样委屈,说,“我看着爸爸在病床上,感觉到他心里是高兴的,他在说,很好,没有给女儿们添麻烦。”
我的眼睛湿润了,她则低泣了。
蒙娟听到动静,吓得扑到门口看个究竟,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路虹雯的精神一点点崩溃。
路虹雯丈夫的死讯已传遍全厂。这个小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一个新婚不久的男子,难道是他酷爱的钓鱼运动,使他重返水的世界?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同事告诉我,周耀廷跟车出去提货了。
我在办公室里,看周耀廷压在玻璃板下的照片。漂亮的男人,在哪里都显得骄傲而自信,他从所有的同伴中脱颖而出,眼神倨傲,下巴扬起。路虹雯的丈夫小戴则低调地隐藏在人群背后,他的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总是和众人打成一片,却让身边最亲密的人痛苦不堪。他们的内心之门,总是牢牢关闭,只有他们自己拿着钥匙。韦诚,也是其中一个吧?
周耀廷从窗前走过,当他迈进门槛,突然见到我,他的嘴张开,眼睛圆睁,愣了许久,好一会儿,才醒过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帅气的棱角仍在,却全无印象中的神采飞扬,他面容憔悴,听到我的来意,他的视线在躲闪。
我话中有话地说了句:“我找你找得很苦。”
“是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神色平淡,但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装的。他的眼神很飘忽。如果一般人碰上了这样戏剧性的死里逃生的经历,早就被媒体大张旗鼓,渲染得面目全非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对他的不以为意大为震惊,几乎叫了起来。
他急忙嘘了一声,掩上门。
我伤感地说:“我见到了车上的老人家的照片,还有那个小女孩,她们都被水泡得变了形。我找不见你们。”
周耀廷苦笑,“你当然找不见我们。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提前下了车。”
我啼笑皆非,除了这个解释,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但我还有个疑问:“车子在花圃站没有停车。报纸上说——”
他打断我,说:“我也看了报。车子在花圃站没停,阿月,就是被抢包的那位姑娘,在车上呕吐了,车厢里的空气本来就浑浊,呕吐物的气味简直让人窒息。阿月吐得脸都青了。乘客们要求司机临时停车,让我们下车。司机答应了。她把车靠边停了。我把阿月扶下车。她吐了好久。后来我们找了辆三轮车,过桥。”
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傻极了,他俩没有成为车上的亡魂,因为车子在死亡的预兆中滑过站台后,作了一个短暂的停留,留下了两个活口。
周耀廷继续说:“我们看见了那个被撞坏的栏杆。听说有车坠桥了。阿月第二天一早就退房回家了。我看了报纸,才知道,我们从鬼门关那里捡回两条命。”
我只说了一句,虽然似乎没有实际意义,“小戴就没你那么幸运。”
“你认识他?”他的眼光闪烁,似是而非,又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偶然在朋友处看到你的照片,要到了你的地址。”
他表现得很紧张,“哪位朋友?”
“重要吗?”我搪塞他,反问道。
周耀廷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说:“我没有告诉厂里面的人,我那晚也在车上。如果你在那个晚上,看见了那截被撞断的栏杆,你就不会满世界瞎嚷嚷了。我忘不了那个缺口,它就像一张吃人的大嘴巴。”
我悚然。我理解他的感受。
“我不可能到处宣扬自己是最后的目击者,我不可能去炫耀自己的幸运。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追问:“叫阿月的那个外地姑娘,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他摇头不语。也许他们都想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抹去吧。
我问:“你们是在哪里下车的?”
他答:“车子在花圃站没有停靠,开出一两百米,才停下来,让我们下去。”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悲惨的一幕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公演的却是另一个版本。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当我得到了周耀廷幸存的消息,我以为,我们会有许多相似的感受和共鸣,有生死与共的患难交情。我原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有许多噩梦和不可思议的经历要倾诉,面对死亡,面对鬼魂……
现在,我知道自己像个傻瓜,在一群陌生人的死讯中苦苦纠缠,好蠢啊。
我看着小戴的照片,从路虹雯到周耀廷,阴差阳错,我感受到的却是这个叫小戴的男子,他的死亡气息开始跟踪了我。
再次给“永远不会忘记”发送信息,似乎成为一种挑衅,因为我经历的事件虽然离奇,却以一种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结束。
我把遇见路虹雯,到看见老太太的“幽灵”,再到发现帅小伙周耀廷幸存这些情节都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