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她逗笑了。
她很认真地说:“那一天,我一个人回到宾馆,在那一分钟里,我爱上了你。那一刻的珠海,在我眼里,是最美最美的城市。你是最最有风度的男子,而我,是最最有魅力的女人。”
我打趣道:“我记得你当时愁眉苦脸,生怕担负责任。”
“问题是,我不敢把心里想的完全表达出来,我不能。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妄想。”
“妄想?”
“难道,你不觉得,我在你眼里,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吗?现在,我几乎就是一堆碎片。”
我非常震惊,我们之间好像有某种心灵感应。
她离开,我定睛一看,她和长发女孩一起坐在钢琴前,咯咯笑着弹奏。
她的快乐是多么少啊,她现在又是多么快乐啊!她的弹奏水平出乎我意料的好,她脸上的表情是羞涩的,手指也略有拘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是行家,也知道她这一手是业余水平。可是,她真的是用心在弹呀,我听得见她的心声。
“嘿,钢琴美人!”我端着两杯酒走上去。
长发女孩掩嘴而笑。她俩接杯,象征性地抿了口。
路虹雯容光焕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俩,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在吃醋?”我在她耳边问。
“我是女人呀。”路虹雯放下酒杯,她试图把自己融进烛光灯影的飘曳中。
喝到咖啡馆打烊,路虹雯像跳舞似的踮着脚尖在转圈,我想起见她的第一次,飞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把她妹妹找来了。她很快赶到,抱歉地说打扰我了。我和她妹妹已经完全找不到那一个夜晚谈话的默契。那一次,我俩在电话里谈了很久。她妹妹看我的表情,甚至猜不透我和她姐姐确切的关系。
暧昧,就是她此刻脑海中对我俩关系的定义吧。这不也是对我和路虹雯关系的最佳写照吗?
我们默默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虹雯停下脚步,对我招手。她的眼睛在夜里非常安静,反常的安静,和刚才判若两人。
妹妹知趣地回避一下。
路虹雯在我耳边悄悄说:“小戴是被我推下水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她在说醉话。
她好像酒醒了,长吁口气,口齿清晰地说:“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不把他推下水,他就把我干掉。这就是我们的夫妻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的全身都在战栗,这是一个我消化不了的秘密,这是一个我不能爱的女人!
我拿着两瓶酒回到家,瞄了一眼,见小韦在房间里写东西。我自己就在客厅里开喝。
等他去洗手间时,发现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行尸走肉。我对自己说,我已经随着事故车沉入水底,我希望自己能接受这个现实。
小韦坐在我身边,他看着我手里的酒,思绪万千。
他拿出个杯子,让我给他也斟一杯酒,我们默默地喝着酒。
此时无声胜有声。夜,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暖的。原来是黑色,可以掩盖一切的黑色让我感到安全。
我想逃。我能逃到哪里?心头压负着沉甸甸的秘密。我憋得发慌,无从倾诉。
耳边都是啜酒的声音,如果夜可以倾诉,应该可以催开夜的公主——最美的昙花在月光下的秘密吧?
小韦的侧脸是冷峻的,而他的眼睛是忧伤的。那是沉思的忧伤,至爱的人走了,他很孤独。
我也很孤独。我的孤独是无从发泄的,最深重的罪孽。
我们并不是无话可说。但不能说破这个密码,我们交流的是另一层面的东西,很奇妙的,我们在黑暗中谅解,互相致意。
我不知道究竟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小韦倒是越喝越清醒,我则在黑暗中吹起了口哨。
我吹的曲子和路虹雯弹奏的是同一支曲子。于是,第三个人——路虹雯出现了,这个女人的灵魂也坐在我们身边,我们互相交流。
我的眼前浮现了路虹雯叙述的那一幕——生和死的抉择、生和死的较量。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冥冥中的安排,这是上天的指派吧?
那一夜,平城大雨滂沱,整个城市仿佛被空袭。
整栋楼里鸦雀无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路虹雯的沉思,她披衣下床,接听。
她的丈夫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她听见水声和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小戴说自己在河边钓鱼,雨来的时候,躲在河堤的泄水闸里。
路虹雯对冷战中的丈夫很憎恶,冷冷地问他打电话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出乎意料,小戴哭了起来。他说他站在泄水闸的门洞里,想起了他们的夫妻情分,他想起了她的好,想起恋爱时候的温馨,想起了他们由于不理解而越发扩大的分歧。
对一贯自傲的小戴的这番话,路虹雯暗暗费了一番思量,略微拨动了她的心弦的,不是他对过去时光的缅怀,而是这个肃杀的雨夜,是他灌下去的酒,让他吐露真言的勇气。
路虹雯知道他钓鱼地点在龙江的下游,壶汀大桥下的江边,她想起两人感情未破裂之前,曾一起在那个僻静的桥下接吻、嬉戏,不知道在骤雨的夜里,桥底是怎么样一副光景。
她叫他赶快把船停好,回他附近的表姐家睡觉。以前,每到冷战的周末,他往往在那个郊区的小村子里一待就是两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