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激地望着我,问:“你真的……原谅她了?”
我心虚了。他的眼神亮了,他真的坠入情网了。他如愿以偿,代价是一车的冤魂。
“换个时间不行吗?”他踌躇了,“我得好好劝劝她。”
“你知道那个罗记者吧,他老是对此事穷追不舍。我没有把阿月透露出来,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受到舆论的影响。”我软中带硬,“你从第二次见到我,就在不停地扯谎,是你把这摊水越弄越浑。阿月,她至少要当面对我说声抱歉,这个要求过分吗?”
他面露羞惭神色,沉默不语。
我进一步劝说他:“想想给她捐款的人,想想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太太,你真的该让她出面,表示一下歉意。我们的要求也仅此而已。”
他立刻答应了,好像怕惹恼了我,我会改变主意似的。当即,他就打了个电话给阿月,看样子,对方是措手不及,他连哄带劝,终于,对方答应了见面的要求。我们约好晚上九点在东风桥大转盘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周耀廷把我送下楼,欲言又止。
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那天,劫匪抢走了阿月的包,里面装着阿月三个月的生活费、自己和妹妹的学费,她已经欠了一屁股债,所以情急之下,她扯了个小谎。”
他回避我的目光。我已无暇深究了。
我问:“你们一直在交往?”
他重重地点点头,说:“她是我喜欢的类型。自从认识了她,我已经不再和别的女孩子交往了。有她,就足够。”
我没有说话。我能说什么呢?在这个时候。
“不要对她太凶。我们都知道错了。”他忐忑不安地望着我。
我在思忖,他俩是事故发生前后唯一能够贯穿始终的恋人,事故没有阻碍,反倒加速了他们感情的发展。真是讽刺哈。
我带着恶意的微笑,未作答。从何时开始,我的心变硬了,变冷了?
我最后的朋友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对我而言,仿如破落了的村庄,逝去的友情和爱情像曾经的富足,带出沧桑的感慨。我没必要给别人争取大团圆的结局。
这个下午,格外地漫长,漫长得像是钟表的指针生锈了,也像是我的心,锈迹斑斑。
准时,九点,周耀廷和阿月出现在转盘附近的咖啡馆门口,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目光游离,一见我,脸颊上燃烧着羞耻的红晕。
仅有的三位事故目击者,在咖啡馆内别人的轻声细语中沉默了。
事故当夜离现在,似乎已很久远。
阿月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把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我。
“这是她还你的钱,谢谢!”周耀廷代她说。我啼笑皆非。随手把信封放进口袋。我打量着她,像猎手在打量猎物。她的神情相当不安。
我带点挖苦,问:“阿月,你是不是很紧张,很不自在?”
她摇头。周耀廷深情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说:“齐大哥说约我们出来,没有别的意思,聊聊而已,没关系。”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喃喃地说:“耀廷,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我都干了些什么呀?!”
我身上冒起鸡皮疙瘩,他们在爱情戏里对台词?看样子,他俩被这个问题困扰很久了。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周耀廷说得很坚决。天啊!这就是人们解决问题的办法?走为上计?从二十年前,“永远不会忘记”的妈妈要和心上人私奔,到路虹雯漂泊在外,到路虹雯妹妹和小戴预备远走云南。而我,不是也让小韦去深圳找小贞了吗?
周耀廷缓缓地叙述道:“‘8·9’事故发生的当晚,我和阿月一直守在江边。捞上来的乘客,全部罹难,一具具尸体排列在那里,他们都是被我俩害死的。”周耀廷心有余悸,说:“我们从来不认为自己很幸运。阿月在一个劲儿地哭,我就知道,我们是凶手。我们害了多少人啊,江边站满了家属,我到现在还忘不了他们的哭声。”
阿月满面通红,未语,先泣。是啊,就是他们中途下车,就在随后的几秒,电闪雷鸣,路灯熄灭,司机在慌乱中错加油门,撞上石墩,冲破栏杆坠桥,一车乘客全部罹难。
“她晚上睡不着,一夜一夜地失眠。你看看她的手。”周耀廷抓着她的手腕,亮给我看,后者挣扎了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满是伤痕。
周耀廷说:“用剪刀扎的。一闭眼就做噩梦。”
他试图用她的脆弱来打动我,但我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