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江说,请大人代他上奏皇上,准许为其祖父在原籍建乡贤祠。”
曾国藩摸着胸前的浓须,沉吟起来,他对杨健的情况是清楚的。杨健是衡阳人,嘉庆年
间进士,授户部主事,累官郎中,外任府、道、运司、藩司,道光初,升湖北巡抚,道光二
十五年在衡州病逝。衡州籍京官欧阳光奏请入祀乡贤祠。
道光帝因杨健在湖北巡抚任上贪污受贿,官声恶劣而严斥不允。曾国藩时任詹事府右春
坊右庶子,也讥嘲欧阳光的孟浪。
现在却要自己出面,为贪官杨健申请。欧阳光覆辙在前,岂不要重蹈吗?不过,时过境
迁,道光帝已换成了咸丰帝,且眼下军情紧急,饷银难得,皇上或许可以体谅。
“杨健入祀乡贤祠一事,有奏驳在案。足下知道吗?”曾国藩问彭玉麟。
“这件事,我从前也听说过。杨中丞为官的确欠清廉,但他已过世八九年了。作古的
人,也不忍心多指责。也搭帮他在生聚敛一批银子,倘若是个担月袖风的人,他的孙子再有
心,也是空的。”
曾国藩淡淡一笑,没有做声。彭玉麟继续说:“我们目前急需银子,只要他肯拿出来就
好。大人不妨为他写份奏折,准不准是皇上的事。实在皇上不允,杨江也怪不得了。”
“他答应捐多少?”
“他说捐二万两。”
“杨家储藏的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万。捐二万,也太小气了。”
“杨江说,待大人奏报朝廷,皇上允许后,他再捐五万。”
“狡狯!”曾国藩在心里骂了一句。
“杨江捐二万是少了点,不过,他一带头,其他绅商都会捐一些,凑起来,大概也不会
少于七八万。只是他们都希望朝廷能给他们以奖叙。”
“那是自然的。我会向朝廷奏明,为他们邀赏。”
“看来大人同意替杨江上奏了。”
曾国藩点点头说:“一张纸换来七八万两银子,尽管要担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我看不会有多大风险,大不了就是当年欧阳光那样,斥责一通罢了。况且大人今天之
举,纯为国家而作的权变,中间苦心,皇上一定会体谅的。”
曾国藩同意彭玉麟的分析,默默地摸着胡须,不再做声,他在思考这份奏折应该如何措
词方为妥当。
二出兵前夕,曾国藩亲拟檄文
杨江一带头,其他绅商都跟着捐了些,几天之内,居然募到了九万两银子。各种规格的
大炮近日内陆续运来一百座,曾国藩将银子拨到各营,命令作好启程准备。
看着水陆各营人马这些日子来忙着擦磨刀枪,发放军备,搬运粮草,修缮战船,一派热
火朝天的战前繁忙景象,曾国藩心里又兴奋又激动。已是午夜时分,蒸水和湘水交汇之处的
石鼓嘴下,临时搭起的修造厂里,仍然灯光明亮,炉火熊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声声传
进赵家祠堂。曾国藩站在顶楼上,深情地向石鼓嘴方向望去,似乎看见了从铁砧上飞溅的火
星,看见了围观湘勇红通通的笑脸,一时心潮起伏难平。
曾国藩生性稳重,不是那种情感易起易落的轻薄人。自从跟着唐鉴研习程朱理学后,更
是自觉要求为人处世、办事治学,多用理智,少用感情,他崇拜,也模仿学习那种从容镇
静、藏大智大勇于胸中而不露声色的古代名相风度。然而今夜,一颗心却像走火入魔样地不
能安定。他点燃一支香,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努力想象着当年谢安在淝水之战前围棋
赌墅,得捷报后围棋如故的那种超人理智,强制自己安定下来……
是的,曾国藩有千百条理由兴奋激动。从“勿言一勺水,会有蚊龙蟠”到“犹当下同郭
与李,手提两京还天子”到“树德追孔孟,拯时俪诸葛”,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一种渴望
建大功大业,做非常之人的理想,一直贯穿着他的一生。但过去,这种理想只流露在诗文
中,间或也流露在与至亲好友的书信谈话中。这些年来,官运虽亨通,究竟没有大功勋。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