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同时落盅。
“请猜。”“财神”说。
花痴开没有立刻开口。他在脑海中复盘刚才听到的声音——自己骰盅里的声音清晰,三颗骰子的撞击声略有差异,因为其中一颗的边缘有个极小的缺损,那是三年前在漠北赌坊与“骰魔”对决时留下的。
而“财神”的骰盅...几乎无声。这要么是因为骰盅的隔音效果极好,要么是因为骰子的材质特殊,要么是因为...
“财神”用了手法,让骰子在盅内几乎没有碰撞。
花痴开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财神”面具后的眼睛:“阁下盅内,没有点数。”
“财神”身体微微一僵。
“骰子被你用某种方法固定住了。”花痴开继续说,“可能是磁石,可能是蜡,总之它们没有在滚动。所以点数,还是你放入时的原始状态。”
他顿了顿:“而根据刚才骰子落入盅底的那一声轻响——只有一声,说明三颗骰子是叠在一起的。最上面那颗,是你刻意摆放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三个六点朝上。”
镜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无数个镜像中的“财神”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时间静止。
许久,“财神”缓缓拍手:“精彩。仅凭声音就能判断到这一步,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
他揭开骰盅。果然,三颗骰子整齐地叠成柱状,最上方一颗,鲜红的六点朝上。
“所以,我的点数是零,因为骰子没有随机滚动,不算有效投掷。”花痴开平静地说,“按照赌坊的规矩,这算作弊。”
“财神”笑了:“这里是‘天局’,规矩由我们定。不过,我承认,这一局是花公子赢了。请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花痴开直视他的眼睛:“十七年前,在‘龙王宴’上,花千手与司马空、屠万仞的最后一局,赌注是什么?”
“财神”沉默。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花痴开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是人在回忆痛苦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赌注...”他缓缓开口,“是‘千手观音’的秘籍,和菊英娥的自由。”
花痴开的手猛地握紧。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另一回事。
“继续说。”
“那一局,本来只是寻常的赌王争霸。”“财神”的声音低沉下来,“但司马空和屠万仞接到上峰命令——必须拿到‘千手观音’。那是赌坛至高技艺,据说练到极致,可千手齐出,无人能窥其形。”
“所以他们设局?”
“不完全是。”“财神”摇头,“赌局本身是公平的。但赌局之后...他们用了‘煞’。”
花痴开眼神一冷:“什么煞?”
“一种特制的迷香,名唤‘黄粱梦’。吸入者会产生幻觉,看到内心最恐惧的事物。”“财神”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他们在赌坊的香炉里动了手脚。花千手中招后,看到的是...菊英娥和年幼的你,被烈火焚身的幻象。”
花痴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母亲偶尔在噩梦中惊醒时,口中喃喃的“火”字。
“在那种状态下,花千手心神失守,被司马空和屠万仞联手击败。”“财神”继续说,“他们逼他交出‘千手观音’秘籍,但花千手宁死不从。最后...”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最后怎样?”花痴开的声音沙哑。
“最后,他们当着他的面,将菊英娥带走。并告诉他,如果他不交出秘籍,就将他妻儿卖入最下等的娼寮和奴坊。”“财神”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花千手...自尽了。用碎瓷片割断了手腕的筋脉,鲜血流尽而死。临死前,他用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是什么?”
“不要报仇。”
镜厅里只剩下呼吸声。花痴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最后的样子——那个在他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男人,倒在血泊中,用尽最后力气写下对儿子的嘱托。
不要报仇。
可是,怎么可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花痴开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你是‘天局’的高层,为什么把这些内幕透露给我?”
“财神”缓缓摘下脸上的鎏金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约莫五十岁的脸,儒雅清瘦,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陈年旧伤。但这张脸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