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出道,意味着那面玻璃被打碎。
她需要站在灯光下。面对镜头,接受采访,被问一些关于“创作灵感”和“私人生活”的问题。
需要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认出她的脸。需要在几百人或几千人面前开口唱第一个音——而那个音一旦唱出去,就没有“再来一遍”。
她能唱好吗?在技术上大概能。
但这里的问题不在“能不能”。
板仓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道”。公司说“我们在等合适的时机”。这些话里藏着一个前提——出道是理所当然的下一步。三年的训练和积累,全是为了最终走到台前。
但幸子在自己心里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驱动她站上去的理由。
她爱音乐——但她可以在这间录音棚里安安静静地爱一辈子。她想被人听到——但导唱带已经传到了千家万户。
虽然没有人知道是她在唱,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
“那还不够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沉默了很久。
答案应该是“不够”,她知道。
因为如果“够”了,“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这个念头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浮上来。
但她同样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够”。因为那个“不够“的背后,连着一个她更不敢碰触的问题——
“我想被看到的那个''我'',到底是谁?”
录音棚里的蒲池幸子,是一个她认识的自己。安静、专注、和音乐待在一起时自洽而完整。
站在舞台上的蒲池幸子,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她连想象都无法具体地想象。
那个轮廓是模糊的、空白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冲洗出来的底片。
她不怕变坏,也不怕失败。
她怕——站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在灯光下是空的。
旋律在钢琴上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录音棚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她低头看着五线谱纸。铅笔痕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这首歌改了三个版本了,副歌的走向始终不对。
她隐隐觉得——写不完这首歌的原因,和回答不了板仓那个问题的原因,可能是同一个。
缺了什么东西。
一个支点,一句话,一个画面。
某种足以让她把胸口那团温热的、安静的、内敛的“喜欢”,推出喉咙、送上嘴唇、投射到远处去的力量。
她还没有找到。
幸子深吸一口气。
她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键上,准备再试一次副歌的走向。左手按下一个Am和弦,右手刚弹出两个音——
录音棚的门响了。
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鸦青色的薄羊毛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幸子愣了大约一秒。
然后她认出了来人。
在S.A.娱乐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但几乎没有人见过本人。传闻里的她,要么是铁血的财阀大小姐、要么是某种连板仓都不敢正面看的存在。
但幸子见过。
她是这位大小姐亲自招进来的。
虽然幸子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值得西园寺家的大小姐亲自出马。比她天赋更强的人比比皆是,论努力她也不敢自称第一。
但是这位小姐给了自己体面的工作和丰厚的薪水,甚至让自己能随心所欲地追逐梦想,去做她所热爱的事。
所以在幸子心中,她一直是排在第一位的。
三年过去了。
那个女孩长高了,轮廓也更分明了。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没有变——那种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的重量感。
幸子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散落在调音台上的五线谱纸和自己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录音棚里有些乱,她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突然进来。
“西园寺小姐——您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带着真实的惊讶,和一丝不好意思。
皋月站在门口,目光从幸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整间录音棚。
五线谱纸、墙上的专辑内页、小书架上夹满翻译便签的英文书、角落里还摞了七十三盘磁带的文件盒。
她看了几秒。
然后,视线回到了幸子身上。
“好久不见,幸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