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鼻血当时就流下来了,滴在铁条上,啪嗒一声。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擦,袖子上糊了一片红。
图样在脑子里成型了——不是画在纸上的那种,是立体的、能转的、每一个部件都标着尺寸的那种。
他闭着眼,把图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拿起铁条,开始弯。
军匠们围在旁边看,谁也不敢说话。
苏无为的手不算巧,但图样够清楚。铁条烧红了,弯成爪形,爪尖磨利,再淬火。三个爪焊在一起,中间穿一个铁环,铁环上拴绳子。
登山爪,做了一整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五十个。
五十个登山爪排在地上,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像五十只蹲在地上的铁蜘蛛。
秦无衣蹲下来,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她没说话,但苏无为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高兴”的亮,是那种“这东西有用”的亮。
“你要多少人?”她问。
“五百。”苏无为说,“你带。”
秦无衣把登山爪挂在腰带上,站起来。“够了。”
正月二十三,夜。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面崖壁。白天看的时候觉得陡,晚上看更陡——黑漆漆的,像一堵墙从天上压下来,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比夜更深的黑。
秦无衣站在他旁边,一身黑衣,和夜色融在一起。要不是她动了一下,苏无为根本看不见她。
“我上去了。”她说。
“当心。”
秦无衣没回话。她把登山爪在头顶甩了两圈,抛上去。铁爪飞入黑暗,过了几息,传来一声闷响——卡住了。她拽了拽绳子,确认卡稳了,然后开始往上攀。
苏无为在底下看着,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绳子和岩石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偶尔有碎石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不知道秦无衣攀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百年,又像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绳子晃了一下。
这是讯——她到顶了。
苏无为转过头,对身后的五百精兵打了个手势。第一个士兵走出来,抓住绳子,开始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五百个人,五百根绳子,五百个铁爪卡在岩石缝里。黑暗中只有沙沙沙的声音,像几百只虫子在爬。
苏无为蹲在底下,手里攥着千里镜,看着山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秦无衣在上面。她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只猫,无声无息。
山顶上有一个黑影——是敌军的哨兵,背对着她,抱着长矛,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秦无衣的剑出鞘了。
没有声音。剑刃划过哨兵的喉咙,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秦无衣一把接住他,轻轻放在地上,连倒地都没有声音。
然后她向山下打了讯——火折子亮了一下,又灭了。
一瞬。够用了。
苏无为站起来,对身后的传令兵说:“禀殿下,可以了。”
传令兵跑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山顶。天边开始发白了,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幅画被慢慢涂上颜色。他看见山顶上有人在移动——不是一个,是一群。秦无衣的人,已经全部上去了。
五百个人趴在石头上,趴在山脊后面,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五百块石头。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天亮了。
李世民的帅旗升起来了。
战鼓敲响的时候,苏无为正站在谷口的一个土坡上,手里攥着千里镜。他看见唐军的队伍从谷口涌进去——步兵在前,弓弩手在两翼,骑兵在后,五万人挤在那条三丈宽的路上,像一条巨大的铁蛇,慢慢往谷里游。
谷里响起了敌军的号角声。
呜——呜——呜——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打哈欠。
然后石头开始往下砸。
不是一块两块,是几百块。从山顶上滚下来,带着泥土和碎石,轰隆隆的,像打雷。有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有的砸在人身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没了。
苏无为的千里镜跟着那些石头往上移,移到山顶。
山顶上,敌军的身影出现了。穿着黑色甲胄,站在崖壁边上,有的在推石头,有的在射箭,有的在喊。他看见他们的脸——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谷里的唐军是猎物。
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苏无为把千里镜移向敌军后方。
山顶的另一侧,秦无衣的人动了。
五百个人从山脊后面冲出来,像五百把刀子,捅进敌军的后背。最前面的那几个敌军连回头都来不及,就被砍翻了。秦无衣的剑在最前头,银白色的,在晨光里闪,每闪一下,就有一个敌军倒下。
敌军乱了。
有人在喊“后面有人”,有人在喊“被包围了”,有人丢了刀就跑。石头不砸了,箭不射了,所有人都在跑。但谷底是唐军,山顶是秦无衣的人——上不去,下不来,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肉被两块磨盘夹着,碾来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