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敌军中间,黑甲黑盔,手里提着一把长槊,在乱军中稳如磐石。他身边的人都在跑,就他没跑。他转过身,看着山顶上的秦无衣,槊尖一指,像是在说“下来”。
尉迟敬德。
苏无为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金刚跑了。
他跑得很快,连帅旗都不要了。尉迟敬德护着他,从谷底的一条岔路杀出去,带着几百残兵,往太原方向跑了。剩下的敌军,有的投降,有的战死,有的跳崖——跳崖的那些,苏无为没去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苏无为站在土坡上,看着谷底的那些尸首。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伸着四肢,像被人扔掉的破布娃娃。血渗进土里,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他放下千里镜,低下头。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雀鼠谷伏击战捷,李世民‘信重’+一个时辰,众将士‘敬服’合计+三个时辰。”
“当下余寿:八日又十个时辰又三刻钟。”
“根脚差事:认知污染传布——当下八十五/一千。”
他收了光幕,抬起头。
秦无衣从山上下来了。她的剑已经擦干净了,抱在怀里,脸上没什么神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苏无为看见她的靴子上有血——不是她的。
“伤了?”他问。
秦无衣摇头。
苏无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站在晨光里,黑衣上沾着灰,头发有几缕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平稳,和攀了一夜山之前没什么两样。
“多谢。”他说。
秦无衣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无为站在土坡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刚散完步回来的人,不像一个刚杀完人的人。
阿沅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
“公子!有人伤了!阿沅要去帮忙!”
苏无为指了指谷底。“去罢。当心些。”
阿沅跑了。她跑得很快,药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差点掉出来。她跑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士兵旁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甲胄,看了看伤口,从药箱里掏出纱布和药粉,开始包扎。
苏无为看着她的动作——很熟稔,很稳,和在宅院里熬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
李世民坐在帅旗下,正在看舆图。他看见苏无为,抬起头。
“苏公子。”
“殿下。”
“尉迟敬德跑了。”
苏无为没说话。
“宋金刚也跑了。”
李世民把舆图折起来,塞进怀里,“他们跑得快,但跑不远。太原就在前头。”
他站起来,看着北方。
“苏公子,你那个登山爪,多做一些。”
苏无为愣了一下。
“殿下还要用?”
“不是此刻。”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是往后。往后还有很多山要攀,很多仗要打。”
苏无为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苏公子。”
“在。”
“那个带人攀山的姑娘——”李世民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秦无衣。”
“秦无衣。”李世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好名字。”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李世民的甲胄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无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帐子。
帐子里,阿沅的药箱敞开着,纱布和药粉散了一地。苏无为蹲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去,码整齐,盖上盖子。
他坐在铺盖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他攥着玉佩,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身影——黑衣,黑剑,站在晨光里,靴子上有血。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
帐顶是粗布缝的,有几处破洞,光从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手指,在黑暗里摸索。
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光。
凉的。
但心里是热的。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头,战鼓又响起来了。不是打仗的鼓,是收兵的鼓。咚,咚,咚,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在鼓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光,和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光里,背对着他,抱着剑。
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