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默然片刻。“那如何是好?”
苏无为靠在铺盖上,看着帐顶。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指头,指着不同的方向。
“持中。”他说,“不投太子,不投秦王,只做陛下的人。唯有如此,才能活。”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能做到么?”
苏无为苦笑。“做不到也得做。”
帐子里静了。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裴惊澜站起来,走到帐帘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她放下帐帘,转过身,靠着帐杆,把刀抱在怀里。
“我守夜。”她说。
“不必——”
“不是为你。”裴惊澜打断他,“是睡不着。”
苏无为看着她。她靠在帐杆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不是担心仗打不赢,是担心他。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字——“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帐布的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指头,指着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
月光不会说话。可它指着北方。太原的方向。
他坐起来,穿上靴子,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营里的火盆还燃着,橘红的光在风里晃,把守夜士卒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黑里,等着他们。
“等打完这一仗,”
他喃喃道,“便回长安。”
他顿了顿。
“长安的事,比战场更凶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沙地上。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秦无衣走到他旁边,站在阴影里,抱着剑,和他一起看着北方。
“睡不着?”他问。
“嗯。”
默然片刻。
“你也瞧见那道密旨了?”
“嗯。”
苏无为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却看见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你怕么?”他问。
秦无衣默然片刻。“不怕。”
“为何?”
“因为不管谁做天子,”她说,“我的剑都只护一个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谁?”
秦无衣没有答。她转过身,走入阴影里,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许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走回帐子。
裴惊澜还靠在帐杆上,刀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可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对,太轻了,轻得不像睡着的人。
他躺下去,面朝上,看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月光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凉的。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他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行字。
可他不想了。
想也无用。
他是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棋子可以不吃子,可以不走,可以待在原地。只要不出棋盘,便无人能动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漏着光,一道一道的,像指头。
可此刻,他觉得那些指头不是在指着他,而是在指着北方。
太原。
还有一场仗要打。
打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