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门棚刚开,就来了一个送木耳的妇人。
妇人姓刘,住屯西头,平日里话不多,手里拎着一只半旧麻袋。袋子不重,里头是晒干的木耳,外头捆着草绳。
她进门就把手往红泥碗边伸。
“桂芝妹子,俺按手印,按完就回去。家里锅还烧着呢。”
孙桂芝没让她碰红泥。
昨天新贴在棚柱上的几句话还在风里轻轻晃。
看见啥,说啥。
没看见,不丢人。
瞎说看见,才丢人。
按了泥印,也不能替眼睛作证。
刘嫂子显然也看见了,可她越看越慌,像怕自己说不全就交不了样。孙桂芝把红泥碗往旁边挪了半尺,先给她倒了碗水。
“先喝一口。规矩是挡坏人的,不是吓好人的。”
刘嫂子捧着碗,手还有点抖。
“不急。袋子谁送到门口的?”
刘嫂子抬到半空的手停住。
“俺送的啊。”
程晓菊按规矩问:“从哪儿拿来的?路上谁碰过?”
刘嫂子眼神有点飘。
“就俺家晾杆上拿的。路上……路上没谁吧。”
周小满盯着袋绳,没说话。
程晓菊差点照常往门口栏写,陈大力忽然蹲在旁边,捧着红泥碗傻呵呵问。
“嫂子,你手看见了,眼睛看见没?”
刘嫂子被问懵了。
“啥?”
陈大力故意眨得慢吞吞。
“手能按,眼睛不能按。你眼睛看见谁称重没?看见谁封袋没?没看见,手咋说看见了呢?”
明门棚里静了一下。
许秋雨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大力说得糙,理儿对。按手印不是说啥都看见。看见门口就按门口,没看见称重就写未见称重。”
刘嫂子脸一下红了。
“俺不懂这些。昨儿有人说程家收样要手印,少一个都不收。俺怕耽误,就想着先按了。”
孙桂芝眼神一沉。
“谁说的?”
刘嫂子更慌。
“俺没看清。供销点门口闲唠嗑时听见的,说得像公社新规矩。”
马红霞从后头过来,声音放软。
“刘嫂子,没人怪你。你送木耳是帮试点,不是来挨审。咱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旁人再吓唬你,你心里有底。”
刘嫂子这才松口气。
许秋雨又特意把话说给棚外几个等着送样的人听。
“公社试点要的是实话,不是凑热闹。谁只看见门口,就写门口。谁没看见封包,就写未见。这样才不怕以后问。”
棚外几个人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听完反倒松了些。有个大娘还说:“那好,俺眼花,看不清秤砣就不瞎按。”
孙桂芝立刻接道:“对,看不清就写看不清。谁逼你说看清,谁有毛病。”
这句话一出,棚外笑声响起来,紧张气氛散了半截。
孙桂芝把旁证页推到她面前。
“你亲手把袋子递进门,这一栏能按。称重你在旁边看着,就写看见称重。封袋若你没看见,就写未见封袋。谁也不许替你写看见。”
刘嫂子小声道:“那会不会不收?”
程晓兰说:“收。未见也是实话,实话能入账。”
陈大力咧嘴。
“俺娘说了,瞎话才不收。”
刘嫂子终于笑了点。
流程重新开始。周小满门口看袋牌,程晓菊写来人,程晓兰称重。刘嫂子站在秤边,眼睛盯着秤砣起落,等斤两报完,才在门口和称重两栏按了手印。封包由孙桂芝和程晓菊完成,刘嫂子没看见的地方,程晓兰当场写未见封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