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天不亮就醒了。
她把昨夜包好的几片纸一一摆开:门缝名单纸边,旧样纸箱撕口拓样,后墙缝半片蓝边纸,刘嫂子袋绳里挑出的蓝边纸屑。
四样东西都带蓝,却不是一个脾气。
名单纸边撕得顺,毛茬朝一边倒,像下手的人急,却知道顺着纸筋走。后墙缝半片纸皱得厉害,像被塞进去时揉过。袋绳里的纸屑最小,撕口乱,像从边角上胡乱揪下。
旁边还有旧样纸箱边角拓样。那拓样的纸筋直,撕口新,和名单纸边像一条路上的脚印。可袋绳纸屑乱得多,像有人临时从另一张边角上抠下来,只求带一点蓝,让程家看见或看不见都能起作用。
周小满不懂那些大词,只觉得纸也有手劲。有人撕纸稳,有人撕纸慌。稳和慌落在纸边,就像鞋印落在泥上。
周小满看了半天,鼻尖都快贴到纸上。
程晓兰进棚时吓了一跳。
“小满,你眼睛不要了?”
周小满揉揉眼。
“姐,不一样。真不一样。”
孙桂芝随后进来,把热水碗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再说纸。”
陈大力抱着一捆柴从院外进来,身上带着晨露。听见这句,立刻傻笑。
“娘,纸都没水喝,小满先喝。”
孙桂芝瞪他。
“你也喝,别一早上又跟牛似的。”
陈大力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手背。孙桂芝手一缩,脸上还是那副凶样,耳根却有点红。
程晓菊在旁边低头整理竹牌,装作没看见。
等众人坐定,周小满把四样纸一一指给大家看。
“名单纸边顺撕,袋绳纸屑横撕。这个小纸屑用的力气小,像临时揪的。要是同一个人同一次撕,不会差这么多。”
许秋雨也来了,听完点头。
“只能写可能不是同一次取纸。”
程晓兰立刻落笔。
孙桂芝补一句。
“也不能写两个人,只能写第二次取纸。”
陈大力蹲在门槛上,捧着碗吸溜热水。
“第二次取纸,就有第二只手。不一定是第二个人,也可能一只手伸了两回。”
许秋雨轻轻点头。
“第二只手这个说法好,手是动作,不是人名。咱现在能确定的是动作多了一次。”
程晓兰把第二只手写在页边,又在后头添了一句:指第二次取用旧纸动作,不定人数。
孙桂芝看着这句,满意地点了点头。
屋里几道目光一齐压到他身上。
陈大力眼神空了空,像不知道自己说了啥。
“俺说手,没说人。”
孙桂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这回说得还算人话。”
上午,赵兰去供销点后院复核。她没一个人去,带着程晓菊和周小满,理由是帮许会计搬晒旧账。陈大力本想跟,被孙桂芝按住。
“你去太显眼。留家里搬袋子。”
陈大力不情愿地挠头。
“俺显眼还怪俺?”
孙桂芝上下扫他一眼。他个头高,肩背宽,站在哪儿都像一堵墙,想不显眼都难。
“怪你长太壮。”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转身就走。陈大力看着她背影,脸上挂着捡了便宜似的傻乐。
供销点后院比前两日更安静。许会计已经把旧样纸箱和旧煤票夹都封了,墙边旧接待柜搬运过的地方还有潮印。
赵兰蹲下看后墙。墙皮下方多了一道浅浅拖痕,从裂缝旁边往小门方向拖了半尺。痕迹不深,像小布包或纸包贴着墙根蹭过。
程晓菊把声音压低:“昨天有吗?”
周小满摇头。
“昨天我看纸缝时,墙根是散灰,没有这条。”
赵兰用竹片拨了拨,灰下露出一点新擦痕,潮泥被压平。
“像靠墙递过小包。”
许会计脸发白。
“俺昨晚封了后账房门,没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