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般的公共汽车慢吞吞地从雨幕中驶来,大家骚动一下,这不是7路车,而是3路车。车停下,吐出两三个没带雨具的乘客,他们顶着漫天飘舞的雨丝,惊慌地向我们跑来。
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伙子跑上台阶,他的加入给候车的人群带来了一股凉意。
我身边的那对情侣躲开几步,又趁机紧紧抱在一起。
老太太从兜里拿出一卷卫生纸,递给小伙子,唠叨着:“年轻人,赶快脱了衬衣,擦擦身子,别着凉了。”
女情侣听了这话,把脸埋在男朋友的肩膀上,哧哧地笑。
小伙子像只落汤鸡,颇为狼狈地婉谢了老太太的好意。
老太太嗔怪道:“你这个小家伙,在老人家面前有什么害羞的?我的孙子都比你大。你不擦干身子,回去以后,你就会打喷嚏、咳嗽,然后吊盐水。”
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老太太便数落得更起劲,道:“你还会脱裤子,让护士打针。嘿,你不是害臊吗?”
大家笑得更凶了。无聊的等候,难得有这么一个欢快的小插曲供大家消遣。
女情侣从男友肩膀后露出满是雀斑的脸,笑道:“阿婆,他不是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这里有两位小姐。人家害羞呢。”
她看似给小伙解围,实则让他更窘了。
男情侣居然取笑道:“现在不是时兴男色消费吗?男人也不能随便脱衣服哦。”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窘迫的小伙子索性就把衬衣脱了,拧干水分,擦干身子。他年轻健壮的身体,是靠良好的运动习惯练成的。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我和男情侣,立刻挺胸收腹。
老太太欣赏地拍拍小伙子的手臂,笑问:“小帅哥,多大了?”
小伙子说:“二十四。阿婆,你人好好,就像我奶奶一样。”
小伙子说着后退一步,不留神踩着了单身女郎的脚,后者猝不及防地低叫一声。
“对不起!很痛吗?”小伙子道歉道,突然眼前一亮,“哇,小姐好漂亮呀!”
对陌生男子毫不掩饰的赞美,单身女郎显得很不安,她紧紧拽着肩上的小挎包,避开。所谓各花入各眼,我觉得这位单身女郎和“漂亮”沾不上边。她的气质沉稳,但缺少女性的妩媚,按平城话说是“正点”,仅此而已。她可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小伙子脸红了,自嘲道:“我们平城仔就坏在一张嘴上,嘴巴贱。”
见小帅哥碰了钉子,我觉得好笑,女情侣又哧哧地笑,她看上去老是一副想从别人身上找乐的样子。
男情侣等得不耐烦。他请我抽烟,我谢绝了。他一叼上烟,女友就借机离开他,说:“讨厌。”
女情侣挪到小帅哥身边,开始向他搭讪。她带着暧昧,望着小帅哥的身体,居然向他讨教如何保持身材。晕!
男情侣有一张典型的南方人的脸,颧骨高,眼大而凹,眼光中充满怀疑和心计。这个局面让他有点尴尬。
单身女郎有些不安,她向老太太询问末班车的发车时间,老太太说不清楚。
小伙子趁机凑上去,告诉她道:“十一点整,从汽车总站发车,往屏江大道的方向走。呃,请问,小姐在哪一站下车?”
“嗯,美术学校。”单身女郎带着戒备望了小伙子一眼。
老太太望望两人,暧昧地笑了。谁都看得出他对她的好感。年轻人荷尔蒙分泌旺盛,春心萌动了。
不知不觉,雨停了。道路阻塞的警报陆续解除,人流和车流开始活跃了。连续几辆车过来,我们才发现站台上候车的乘客基本上都走光了。大家拥到站牌下,我们等的7路车还是没有来。
我看了一下时间:将近十一点半了。如果再拦不到的士,我已经打算步行回家了。
就在此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单身女郎走到马路边上,踮着脚尖,焦虑地往街道尽头眺望。冷不防,一辆摩托车冲过来,后座上的男子闪电式地抢走了她的挎包。摩托眨眼消失。一瞬间的变故让大家懵了。
帅小伙大吼一声,谁也没看见他把鞋子掷向歹徒的动作,大家只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跳过马路去捡鞋子。
有人嚷嚷道:“报警,打110!”
旁观者摇头,说:“不如明天再去报案,反正现在就算警察来了也抓不到那两个贼了。”
傻了眼的单身女郎半天没醒过神来。大家问她包里有什么,有多少钱,她才恍然大悟,余悸未消地说:“手机、身份证、钱包、火车票,全在包里,连旅馆的出入证都在里面。”
“你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吗?”我问她,把手机递过去,示意她联系朋友。
这意外显然让女郎变得迟钝了,她想了一下,说自己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她们只是路过此地,朋友已提前离开。她因为想逛逛本市的一个风景点,便多待了一天。
单身女郎用我的手机拨打朋友的电话,她颦着眉,很小声地把情况和朋友说了下。朋友大约让她赶紧办张银行卡,给她汇钱过来。她茫然地说自己没有身份证怎么办理。挂了电话,她一筹莫展。
帅小伙的机会来了。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一张百元钞票,直接递给她。
单身女郎大约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好像被他这个举动给烫了一下,有点张皇失措地弹开了。
到底是男人,我也禁不住涌起护花的英雄气概,塞给她五十元。
单身女郎既窘迫又感动,请我们留下地址,嘴里一个劲儿地道谢,她说:“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你们。”她到处借纸、借笔,但谁也没想要让她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