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一抬头,看见那对情侣凑在一起,正小声商量着什么,我以为他俩也要慷慨解囊了,谁知道他俩避开了这个场面,匆匆忙忙地招了辆残疾车,走了。
周围几位乘客也都掏了钱。女郎一个劲儿地说:“够了,够了。我的路费够了。谢谢!谢谢!”
老太太骂完天杀的劫匪,最后掏钱,她拿出二十元塞给女郎。
“这是你平城阿婆给的。钱不多,给你在路上买点东西吃。回去跟你父母、朋友讲,平城有坏人、小偷、强盗,也有好心人,比如这位帅哥啦,这位大哥啦。”
和他比起来,我怎么就得用“大哥”来区分了?他有那么帅吗?我有那么老吗?
帅小伙补充道:“还有好心的阿奶。”
这一老一小配合得还真默契。
单身女郎笑了,她的模样很清秀,虽然缺了点妩媚的味道,但看上去还算是楚楚动人。我们的举动,也有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在里面。
7路巴士终于开来了,一盏愈来愈明的车灯把我们照亮了。这一群候车乘客好像被推上了舞台。大幕开启,这是一个颇有趣的夜晚呢,我想。
这是一辆满载而归的公共汽车。可想而知,因为延迟的缘故,乘客基本上挤爆了车厢。从后门吐出三个下车的乘客,车头却围了一大群人,闷热和拥挤使车内乘客一片骚动。车上车下一片怨声载道。
我把着车门,先让老太太上车,帅小伙在后面保驾,老太太半天掏不出公交卡,后面的人在抗议。
女司机看样子火气很大,冲下面的人群喊道:“莫喊,越喊老人家越慌!”
小帅哥给单身女郎腾出地方,我压阵。随着波浪般的呻吟,又挤上了两个年轻人,女司机不顾车下的叫嚷,果断地关上门,发动车子。
帅小伙用手臂在扶手上撑出了个保护圈,把单身女郎罩在其中。他的神情很得意,对单身女郎咬耳朵,说悄悄话。经过刚才被劫的经历,她对他已经没有了戒心。我真有点怀疑这是小伙子精心安排的,当然,这个假设有点搞笑哈。
忽然,从我们的腿边传来脆生生的请求——
“阿姨,给我挪个位置好吗?”
一个小女孩在女郎身后仰起脸,她羸弱的小身体没被挤变形已经是万幸了。单身女郎急忙把她连抱带扯地插在两人中间。
小姑娘很辛苦地解下书包,黑眸子带着笑意,很乖巧地换了称呼,用平城话说道:“大姐姐,你长得好靓。”
外地女郎的一头雾水引来旁人一阵哄笑。
小伙子向她解释道:“这是平城话,是说……呃,小妹妹,你老师没有教你普通话?重说一遍。”
小姑娘顽皮地咬着走了音的普通话说:“大姐姐,你好漂亮哟。”
大家又笑了,其中老太太笑得最响。
“小妹妹,你长大了,比姐姐还漂亮。”单身女郎脸红了,逗她。
看来帅小伙下一步会索要单身女郎的电话了。他现在是她视线中备受感激的焦点。嘿,这倒是浪漫爱情偶像剧的开场哩。
不过,这也太扯了吧?现在是什么年头了,还真有一见钟情的事例?完全不现实嘛,看这位单身女郎的谨慎和小心,就可以知道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那小帅哥图的是什么?一个外地女郎,会和他发展友谊?我自嘲地想,也许自己是老了吧,未免把感情想得太实际了些。其实,我内心对小帅哥这种凭借第一感觉行事的举动,略微有点嫉妒。我可是没有这份青春期的冲动啦。
我将在下一站下车。临别时,我和小伙子、单身女郎的眼光温暖地相碰了,当我转身穿过密不透风的人墙,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辆通往地狱的死亡巴士。
艰难转身的老太太,她已经被乘客挤到了车厢中部,并有了一个座位。我俩相视而笑,短暂的邂逅,却仿佛相识已久。
我穿过汗流浃背的中年男人、目光呆滞的农村妇女——她表情机械地坐在旅行包上。窗边传来少女忍俊不禁的轻笑,她的几个伙伴快活地打闹起来。在这个封闭的闷罐里,我嗅到的是汗腥,满眼都是疲惫的神情。
窗边,一个戴着耳机的时髦的小年轻轻轻地哼起了歌,是王菲的《传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站在雨后的站台。我最后望了一眼慢慢开动的汽车,想起歌中的一个词——偶然。
一场骤雨,两个强盗,一辆巴士,预示着一段突如其来的爱情?
我们大家还会碰面吗?也许,碰面的概率要小于记忆的能力,一觉醒来,萍水相逢的旅人,他们的面孔就会像雨水浇淋的宣传画一样,淡了,褪色了。
今天晚上的经历有点奇怪,而这一切,都是由那个像笑话一样的“指鬼针”引发。
回到家,我走上阳台,极目远眺,云层里涌出滚滚闷雷,蜿蜒的龙江在黑暗中咆哮如雷。
我摸黑走进卧室,床上睡着一个人,我猜,一定是韦诚。也许是韦诚的妈妈从郊区过来了。她常常坐厂车来平城市,看看正在这里读书的孩子,她一般在我们这儿住一夜,翌日一早搭乘厂里的班车回去。每逢这时候,韦诚就会跑到我的屋里借宿。
我和韦诚合租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与其说我俩有缘分,不如说是我们的上一辈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