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里的药汤。汤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黑色汗珠,是从他毛孔里逼出来的杂质。药汤本身还是热的,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不是火在烧,是他的体温把药汤烧开了。
他没在意。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回石室。
第三十天。
陈默从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同时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一根两根,是全身两百多根骨头同时响了,声音从颅骨传到尾椎,从尾椎传到四肢,在石室里回荡,像有人敲了一口大钟。
药浴师傅正蹲在锅台边添柴,听见这声响,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没回头。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更厚了,不是粗糙,是密实,像一层被打磨过的铁皮,光滑但坚硬。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啪啪作响,声音比三十天前更脆,也更沉。面板上,筋骨那一栏写着358。
从315到358。四十三点。一个月。
他披上粗布单子,推门出去。走廊里有人迎面走来,是个铁皮级的年轻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陈默没在意,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石室。
当晚,他躺在床上,内视己身。面板在黑暗中浮现,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气血291,筋骨358,韧性278。筋骨已经远远超过了气血和韧性,这在横炼武人中很少见。大多数横炼武人的三个属性是均衡增长的,因为身体是一个整体,偏科意味着短板。但他不一样。他的筋骨之所以涨得快,是因为虎豹雷音和豹胎换骨汤都在针对骨头做文章。气血和韧性的增长被暂时落下了,但这不是坏事——先练出一身硬骨头,骨头硬了,血肉自然会跟上。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门直接开了。
药浴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满了药汤,热气腾腾。老头把木桶放在地上,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床上那块草席被压出的凹痕——比一个月前深了一指。
“明天换方子。”老头说,“赤鳞粉加一倍。”
陈默坐起来,看着老头。
老头没有解释为什么加一倍。他转过身,提着空木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陈默,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那天的体温把药汤烧开了。我干这行四十年,头一回见。”
门关上了。
陈默重新躺下去,把护腕从枕边拿起来,系在手腕上。深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内侧的云纹还在,银灰色的绣线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光。他把护腕系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骨头还在长。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从骨髓深处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潮水,永不停息。
第二天一早,陈默练完雷音,推门走进药房。药浴师傅已经把木桶准备好了,桶里的药汤颜色黑得像墨汁,表面没有气泡,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但陈默站在桶边就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不是水蒸气,是药力本身在挥发,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铁锈味。
他脱掉上衣,跨进木桶。
药汤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浑身肌肉猛地绷紧,脊椎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弓弦绷到了极限。那股灼烧感不再是烙铁,是岩浆,从皮肤烧到肌肉,从肌肉烧到骨头,从骨头烧到骨髓,每一层都在燃烧,每一层都在熔化,每一层都在重组。
他咬住一根新竹管,竹管在齿间咔咔作响。
这次不是裂了几道缝。是碎。竹管在他嘴里碎成了几瓣,竹屑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来。他把竹屑吐掉,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舌尖压在齿列下面,舌根发紧,血从舌面上渗出来,咸腥的,混着药汤的苦味,在口腔里搅成一团。
木桶里的药汤开始冒泡。不是锅底的火烧的,是他的体温。他的皮肤从暗红变成了暗金,暗金色的纹路在皮下隐隐浮现,像烧红的铁坯上流动的钢纹。药汤在他身体周围剧烈翻涌,气泡从桶底升起来,在液面上炸开,发出噗噗的声响。
药浴师傅站在锅台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铁勺的手微微发颤。
半个时辰后,陈默从木桶里站起来。药汤少了一半——被他的身体蒸发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上的暗金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啪啪作响,声音在药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药罐嗡嗡响。
面板上,筋骨从358跳到了362。
四点的涨幅。比前几天的平均涨幅高出一截。赤鳞粉加一倍的效果立竿见影。
陈默披上粗布单子,推门出去。走廊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正等着他。
“周教头。”陈默认出了他。重力训练场的教头,四十来岁,方脸,浓眉,手掌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得像胡萝卜。陈默在重力训练场见过他几次,但没说过话。